一团长立刻反驳:“不回去,往哪走?川湘鄂的路已经断了,西边是吴奇伟何健,南边是武汉,北边是豫南重镇信阳,东边——平汉线就在我们眼前,过了平汉线就是鄂豫皖。最近的,就是最现实的。至于粮食弹药,在鄂豫皖没有,在别处就有吗?我们这一路走过来,什么时候不缺粮缺弹?缺,不是不回去的理由。”
“我不是说不回去。”那位营长放缓了语气,“我是说,回去之前要想清楚——我们以什么身份回去?红二十三军是一支独立的部队,回到鄂豫皖,听谁的指挥?是保留番号独立行动,还是并入兄弟部队?这些问题不先说好,回去之后难免扯皮。”
原鄂豫皖的干部,心里当然是想回去的。
那里有他们熟悉的山川道路,有他们亲手建起的政权,有牺牲在那些山头上的战友的坟茔。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河流,都刻在骨头里,闭上眼睛都能走出来。回到鄂豫皖,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战略上的选择,更是一种本能——像倦鸟归林,像顺水行舟。
但原武汉的干部,心里是另一番滋味。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在武汉的工厂、码头、学校里成长起来的。工人夜校的油灯,街头演讲的呐喊,地下交通站的暗号,还有那些在白色恐怖中失去联系的同志——这些东西,和鄂豫皖的山沟沟、黄泥巴路,隔着的不是几百里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回鄂豫皖,对他们来说,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方言听不懂,那里的风俗不熟悉,那里的老乡会不会接纳他们,那里的红军会不会把他们当成“外来户”——这些问题,没有人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想过。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咳嗽,有人用鞋底碾灭烟头。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想过,只是没有说出来。
曾中生一直在听,没有插话。等那位营长说完,他才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来说几句。”
众人安静下来。
“同志们担心的,不外乎三件事。”曾中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回去的路通不通;第二,回去之后能不能站住脚;第三,回去之后这支队伍还是不是原来的队伍。”
他一根一根地收起手指:“平汉线,我们已经侦察过了。信阳以南有一段铁路,两侧没有驻军,只有一个民团一个连把守铁路桥,可以绕过去。公路虽然有几条,但夜间通行不是问题。路,是通的。”
他收起了第二根:“鄂豫皖根据地现在确实困难,但困难不等于垮了。红军主力还在,党组织还在,群众还在。我们回去,不是去吃现成饭的,是去跟他们一起把饭吃下去、把仗打下去。二十三军还有三千多人,有枪有弹有战斗经验,回到鄂豫皖,不是包袱,是力量。”
祠堂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曾中生收起了最后一根手指:“至于番号、指挥、归属——这些事,等我们回到根据地,跟鄂豫皖的同志坐下来谈。谈得拢,按谈的办;谈不拢,按革命的需要办。二十三军是党的军队,不是我们某个人的私人武装,只要红旗不倒,比什么番号重要。”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最后说了一句:“同志们,我们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千多里,从鄂南走到桐柏山,从桐柏山走到殷店,从殷店走到信阳。我们翻过了山,渡过了河,甩掉了追兵,跳出了包围圈。现在,最后一道关卡—平汉线就在眼前,鄂豫皖就在平汉线那边。这时候回头,说不过去。”
他说完,把碗放下,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
祠堂里沉默了好一阵。
二师一团长第一个站起来:“我赞成政委的话。回鄂豫皖。”
二团长紧接着也站了起来:“赞成。”
三团长没有说话,但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劳工从门框上直起身子,也举了一下手。
一个接一个,在场的人陆续表态。那位刚才反对的营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也站起身来:“我保留刚才的意见,但我不拦着队伍走。回就回。”
周亦云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供桌旁边,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看着所有人的表态,直到祠堂里再没有人开口,他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周亦云走到地图前,伸手在信阳以南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手指向东,划过平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