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更庞大的虚无吞没了。下一瞬,是尖锐的、针扎似的疼,从脸颊、手臂、后颈传来,伴随着粗布摩擦的刺痛。耳边嗡嗡作响,那嗡嗡声扭曲、变质,竟化作了……
“打倒封建迷信残余!”
“沈静姝必须交代!”
“……”
嘈杂、亢奋、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人声,像三伏天正午晒化的柏油马路那股子滚烫腥气,混着人声,劈头盖脸地糊上来。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汗水的酸味,还有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呛人烟雾,粗暴地冲刷掉记忆中最后那点实验室的化学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让我条件反射地眯起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我看见——
不是实验室银灰色的天花板和闪烁的符文阵列。
是湛蓝到虚假的天空,几缕稀薄的云,像是画布上敷衍的几笔。视线下移,是一面斑驳的土墙,墙上用暗红的漆刷着巨大的标语,字迹有些剥落,在逆光下只剩下模糊而压迫的轮廓,像一双沉默而严厉的眼睛。标语下面,是几十张逆着光、模糊而紧绷的脸孔,像一片沉默的、带着审视与隐隐排斥的礁石林。所有目光,沉甸甸地,全钉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正站在一个简陋的土台上,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夯土地面,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梗。手腕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低头,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几乎透亮的蓝布褂子,袖口和肘部的补丁针脚粗糙。
“沈静姝!你装什么死!”
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厉喝,从左侧炸响,像是打破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脖颈僵硬地转过去。一个四十来岁、脸颊瘦削的女人正瞪着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仿军装绿上衣,胳膊上戴着一个褪色却刺眼的红袖标。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指尖用力到泛白。
“跟你说话呢!”女人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推了推滑落的镜框,声音刻意拔高,显得有些尖利,“昨晚上,天擦黑后,有人看见你一个人鬼鬼祟祟摸到知青点后头,手里还拿着东西!说!你去干什么了?!”
昨晚上?后头?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些混乱的、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像受惊的鱼群,猛地撞进意识深处——
摇曳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一只属于少女的、细瘦颤抖的手,划亮了火柴。粗糙发黄的纸在破旧的搪瓷盆里蜷曲、变黑,升起一股呛人而古怪的烟雾,带着焚烧特有的焦糊味。一个模糊的、带着绝望哭腔的意念在回响:爹,娘……保佑我……千万别被送到更苦的地方去……
更深处的,是一股几乎要将灵魂冻僵的、冰冷的恐惧。不是来自批斗,不是来自人群的视线,而是……仿佛黑暗深处,有什么无法理解、不可名状的东西,正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自己。
这恐惧如此真切,几乎要瞬间接管这具陌生的身体,让它颤抖起来。我猛地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感和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压住了那阵源自本能的战栗。
不,不对。
我不是‘沈静姝’。
我是江澜。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混沌的脑海,带来短暂却尖锐的清醒。更诡异的感觉随之浮现——当“江澜”的意识试图掌控这具身体时,我“看”到的并非仅仅是视觉画面。一种残留的、近乎本能般的感知在试图运作:这身体周遭笼罩着一层稀薄到近乎不存在、黯淡灰败的“场”,眉心处则盘踞着一小团代表惊惧不安的、紊乱的灰气——这显然是原主“沈静姝”残留的情绪印记。前世因长期研究而获得的对能量与气息的敏锐感知本能还在,可感知到的“世界”却如此“贫瘠”,几乎感应不到任何活跃的、可称之为“灵力”或“气场”的东西,只有一片沉闷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但手腕的刺痛是真实的,台下那几十道含义复杂、充满压力的目光是真实的,墙上那巨大沉默的标语阴影带来的窒息感也是真实的。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嘶吼:你是沈静姝,一个行为出了“差错”、成分可疑、正被当众质问的下放女知青,此刻孤立无援,站在悬崖边缘。
跑不了。硬顶是下下策。哭天抢地也没用。
唯一的优势是:无人知晓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截然不同的灵魂。还有……我脑中属于“江澜”的、庞杂到足以构建一个隐秘世界的知识体系,尽管在此刻这片“贫瘠”的天地里,它们感应不到半分呼应之“力”。
得演。必须把这出关乎生死存亡的戏唱下去,同时,必须尽快弄清楚——昨晚的“沈静姝”,到底遭遇了什么?那深入骨髓的诡异恐惧,究竟从何而来?
“沈静姝,不要以为装聋作哑就能糊弄过去!” 被称为王主任的女人,向前跨了一步。她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带着一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