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眼的木棉花紧贴着脸颊,竟奇异地洇开几分红晕,仿佛时间短暂地倒流,迟暮的老人重回旧日容光。
她并未等待回答,只是缓缓弯下不太灵便的腰,一朵、又一朵,小心拾起地上的红花,珍而重之地将它们拢在墓前,像为久别的故人献上迟来的礼物。
“我给了她一点灵力……”看着眼前的墓碑,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又忽而扬起,带着执拗和满足,“作为交换,让我再看一次……红花满枝头的模样……”
她挨着墓碑坐下,嶙峋的肩头抵着冰冷的石头,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沉默,在树下蔓延。
忽然,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灼热的光,她问黎苏:“你知道么?其实……木棉花,是可以吃的……”
六十多年前,是这片土地最苦的时候。
连年的饥荒肆虐,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刚化形的少女,就是这时候下的山。
面对各种或贪婪、或窥视的目光,懵懂无知的少女,被狡猾的人类哄着、骗着,差点沦为低等的玩物,甚至是盘中餐。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人,挺身而出,阻止了一切。
尽管他的背影在风中单薄得像纸,仿佛下一面就要被卷走,却仍是坚定地挡在前面,将她护在身后。
后来,少女随男人回了家。
她并不惧怕男人是否暗藏龌龊心思,毕竟孱弱的人类,对她而言,不过是抬手就能轻松碾死的存在。
只是有些好奇,好奇这伪善的皮囊下,裹着哪种芯子。
下山的数月,少女早已见识人世百态:贪婪、欺诈、绝望、挣扎……太多腌臜的底色。
所以,她想看看,眼前的男人,黝黑的皮囊下,究竟藏着哪一种劣根。
却不料,男人将人领回去,分她一间遮风挡雨的破旧泥屋后,便克己复礼,再未擅自踏进一步。
从此以后,少女冷眼旁观。
看他日日早出晚归,在龟裂的地里种下庄稼;看他在烈日下辛苦劳作,背脊却依然挺直;看他嚼草根、咽树皮,灌一瓢水便当饱餐;看他形销骨立,眼中愈加迷茫……
却始终,未等来算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半分。
就在少女以为,这人即将饿死在万物复苏的春季,结束这贫瘠饥饿的一生时——
男人却在一个黄昏,撞开了泥屋的门。
他怀里紧紧捧着一兜子漂亮的红花,枯槁的脸上,少见地裂开一抹憨厚的笑容:“找到了……能活命的路!”
当晚,在破旧的泥屋里,男人用木棉花,和家里仅剩的、拇指长的吊命腊肉,煮了满满一锅的肉汤。
又香,又甜。
“那是我迄今为止,喝过味道最好的汤。”
再后来,少女彻底留下,同男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渐渐有了起色,男人也在慢慢变老。
最后,两人选择隐居山上,在曾救过命的木棉树下,相伴着,走完凡人短暂的一生。
“婆婆现在……是不是很想他?”黎苏轻声问。
“哼,”婆婆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他死前已经是个干巴巴的小老头了,天天絮絮叨叨个没完,看见就烦,谁会想他!”
嘴上虽这么说,可望向墓碑的目光,却盛着无限眷恋。
半晌,她才低低叹了句,“转眼,都快一年了……”
“婆婆喜欢的……”视线掠过郁郁葱葱的木棉树,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房屋,最后落在仍然不通俗务的婆婆身上,黎苏心中笃定,“他一定是位很好、很温柔的人。”
“无用的人类,也就这点还算顺眼。”婆婆斜睨墓碑,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年轻时的娇俏。
黎苏只浅浅一笑,不再言语。
正想离开,不打扰这阴阳两隔的独处,婆婆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好孩子,等等。”
黎苏回头。
只见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这些灵草种子,是当老婆子当年无意间捡到的,左右也种不出来,就送你了。你拿着东西,就回去吧。”
“顺着来时的路,一直往下走,山脚……”她说着,目光转向旁边的小孩,“你这雀儿,想必知道出口。”
初一点点头。
黎苏唇瓣翕动,话未出口,却被婆婆轻轻推了下后背:“去吧,老太婆没事的,还有木棉树陪着呢……”
话落,风起,落英缤纷。
走出一段路,黎苏忍不住再次回首。
木棉树下,老人仍坐在墓前,望着花开花落,侧头对着墓碑絮絮低语,讲着只有彼此能懂的往事。
人与墓碑叠在一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