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天地苍茫,那庄园隐在层层雪幕之后,乍一看,仿佛云遮雾绕的神仙居所。
待走得近了,拨开那法术似的雪雾,才得见真容。
庄园占地极广,建筑算不得高大,却玲胧雅致,亭台楼阁分布得宜,与园中的常青矮木、青石、假山相杂,暗合自然之理。
一砖一瓦,一石一木皆经过精心布置,不露匠气,有着仿佛未经人工斧凿的天然模样。
论繁华富丽,或不及皇宫禁院,其清贵之气却更胜一筹。
这是陈园。
是陈萍萍在京都郊外的私人领地。
庆帝遇刺传回京都,他便称病不出,离开鉴查院,隐居在这处园中,避开城中的纷乱。
三大宗师齐上大东山,所有人都认为庆帝必死无疑。
只有陈萍萍,不这么觉得。
书房里,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熏得温暖如春。
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张熊皮褥子,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汤中的倒影出神。
忽然,他放下茶杯,转动轮椅,来到窗前,伸手推去。
风雪猛地灌进来,裹着冰凉的雪沫,打在脸上,激得他眯了眯眼。
暖炉的火苗被风吹得跳动不止,书案上的卷宗也瞬间覆了一层薄雪。
陈萍萍没有在意这些。
他只是望着园中那些被雪压弯的竹枝、被雪复盖的石径,望着那一片茫茫的白,忽然感叹了一声。
“好大,好急的雪!”
他伸出手,一片片雪花砸落过来,在他掌心融化,化作一滴滴水珠汇集。
他扭头,向着身侧的影子说道:
“我上次见此大雪,还是二十年前。影子,你在东夷城,可曾见过如此雪色?”
“没有。”
影子上前一步,站在窗边,一身黑袍,替陈萍萍挡下半边风雪,一动不动。
他印象中确实没有见过如此来势汹汹的大雪。
东夷城处在庆国与北齐之间,就地理而言更偏向北方,理论上来说,比起京都更容易降下大雪。
可实际上,他在东夷城那些年,大雨印象中不少,雪也有过几场,可这般铺天盖地、须臾之间便积数寸的大雪,却是一次都没有过。
离开东夷城后,他被陈萍萍收留在身边,一晃近二十年。
陈萍萍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雪,他自然也没见过。
“没见过也正常。”
陈萍萍收回手,用帕子擦去掌心的水渍,“是这雪太不同寻常了。”
他上次见此雪景,尚不曾残废。
那时候他还能骑马,还能拔刀,还能在战场上与敌将厮杀,跟在庆帝身边,跟在叶轻眉身后。
他在北魏沐浴此雪,怀着对现在的憧憬。
“这样一场大雪下来,那城中,什么污秽、什么龌龊,怕是都能盖住了。”
陈萍萍语气淡淡,目光投向京都的方向。
大雪茫茫,他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看不到,不代表他不知京都正在发生什么。
皇城中皇位的争夺,每时每刻的变故,都会以最快速度落到他书案上。
像秦业调动京外守备军,数万大军浩浩荡荡逼近京城,这等大事,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影子懒得想这话里是否有什么机锋。
他见得陈萍萍还没有关窗的打算,于是默默转身,将陈萍萍膝上的熊皮褥子往上盖了盖。回身挪动一步,帮他挡下更多的风雪。
“雪是好雪,奈何太急太冷,不合时宜。院长体弱,有疾在身,还请保重身体。”
陈萍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在意:“疾?哪来的疾?我只是称病,又不是真病,哪有那么娇贵?这下雪,可比下雨强。至少我这双废腿,没那么煎熬。”
说罢,他话锋一转,忽然问:“影子,你说,宫里那场戏,哪个会坐上那个位子?”
影子沉默了一瞬。
“不知。”
依旧的惜字如金。
不过他嘴上说着不知,心中猜测的却是太子。
宫中皇位的争夺人选,无非就是太子跟周诚。
太子占据法理,有太后支持,便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周诚,除非造反,否则不可能上位。
可即便造反,如今有秦业带兵入京,那皇位周诚也坐不住。
“你啊,就知道敷衍!”陈萍萍笑骂一声。
很快,他笑意敛去,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过了一阵,他才幽幽道:“其实我觉得,没人能坐好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