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信宫。
夜色如墨,宫灯在廊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颤斗,象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林婉儿站在宫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熟悉的匾额,金字在灯火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一身素白宫装,发丝枯黄,面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清减憔瘁,象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灯火映在她眼底,却照不亮那片死寂的灰暗。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入夜时分的广信宫。
过去的十数年间,她从未在夜间踏足过这里,从未有过一次夜宿广信宫、与自己的亲生母亲同寝的经历。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坎。
侍女引着她一路进了寝殿,而后便悄声推了出去,带上门。
烛光在殿内跳动,通过层层帷帐,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斜躺在软榻上的身影。
李云睿。
她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肚子高高隆起,宽松的宫装也遮掩不住。
身边有两个宫女跪在地上,一个在替她活血揉腿,一个在旁随候着。
自从有孕的事被庆帝发现,庆帝又放言杀光广信宫中的所有宫人后,李云睿便觉得,反正这些侍从都是要死的,她也没必要再如之前那般委屈自己。
于是她把人唤到身边伺候,一如过去,该如何如何,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了。
今日庆帝身死的急讯传来,她再三确认后,一时间,悲喜交加。
毕竟是她自幼便崇拜爱慕的兄长,虽说就是她联合了叶流云,四顾剑,苦荷这三位大宗师齐上大东山,可庆帝真死了,她或多或少还是难免伤感。
不过伤感之后,她心中又是一松,庆帝终于死了,不枉她安排布置这么多。
叶家带兵围山的内情她不清楚,只是估摸着可能是周诚的手笔。
不论是不是,其实也无所谓。
关键在于,庆帝死了,这庆国,终于再也没有能够让她忌惮的人。
凭她在京都的力量,她支持谁,谁就会成为新君。
太后、皇后,是斗不过她的。
一时间,她身上的枷锁仿佛全卸了下来,浑身轻松,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婉儿,你来了。”
李云睿看着林婉儿走近,看清那副憔瘁枯槁的模样后,她心里难免揪了一下。
她扶着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身子,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
两个侍女躬身行礼,无声倒退出去,很快,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林婉儿看了眼烛光下比以往更丰腴、更有母性光辉的母亲,默默低下头。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哪怕她早就听范闲说过,很多事也证明了这点,可真正见到母亲这副模样,她内心还是复杂难言。
看林婉儿似是没有太过惊讶,李云睿轻哼一声:“看来那范闲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林婉儿本不想说什么,可李云睿提到范闲,她顿时就按捺不住了。她抬起头,声音发紧,略带沙哑:
“母,母亲,你可有范闲的消息?”
听林婉儿一开口便是打听范闲的消息,李云睿眉头皱了皱,脸色沉了下来,没好气道:
“范闲?应该死了吧。他跟在陛下身边上了大东山,身为鉴查院提司,有护卫陛下之责。如今陛下都遇刺身亡,他就算侥幸没死,事后清算,他也该死。”
林婉儿没想到李云睿一点不考虑她的感受,开口便对范闲的生死如此恶言,顿时气得发昏,眼前一阵发黑。
她心中本就埋藏着诸多对李云睿的不满,此刻李云睿的话象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将她引燃。
她眼含着泪,怒声控诉:“母亲,你太恶毒了!范闲是你女儿的爱人,是你的女婿,你怎么可以这么诅咒他!”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父亲的葬礼你不来,我最痛苦的时候你不在,我最希望得到安慰的时候你不见踪影!你还算一个母亲吗?你肚子里的这孩子,知道他的母亲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女人吗?”
林婉儿声泪俱下的一番控诉,让李云睿惭愧之馀,同样气得不行。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甚至可以说相当差劲,可是被自己的女儿这般当面怒斥,还是让她难堪至极。
她这一生,还从来没惯着任何人!
她也来了脾气,声音拔高几分,怒怼回去:
她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林若甫死了,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要挺着大肚子去他的葬礼?
谁都知道孩子不会是他的,难道他死了,我还要让他难堪?
你难受?你痛苦?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安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