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他轻笑一声:“十步一诗?那倒不必!”
他径直走向桌案,撩起衣袍,大马金刀坐下,将砚台重重一按压住宣纸,略作沉吟后,提腕挥毫,笔走龙蛇。
李弘成见他神态从容自若,好似胸有成竹,忍不住趋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观看。
乍一看,那字迹潦草凌乱,好似蒙童笔法,再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他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轻篾,然而待范闲写下第一句,辨出字迹,目光便是一凝。
他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风急天高……猿啸哀……”
仅此一句,寥寥七字,似云开月明,意境骤然开阔。
李弘成抿紧唇线,其馀人听得此句,神情亦是为之一变。
部分因他自称乡野之士、兼那几句莫名残诗而心生轻视的才子,顿时就敛去讥诮之色,更有数人按捺不住好奇,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围拢上前。
“渚清......沙白鸟飞回。”
范若若立于范闲身后,轻声念出第二句,嗓音柔润清澈,在殿内荡漾。
更多的才子们纷纷对视一眼,再顾不得什么仪态,簇拥着围上前去。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随着又是两句被范闲落笔,写至此处,殿内除了周诚,早已无人能够安坐。
范闲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诗会才子,殿堂之中,一时间除了众才子齐声诵咏之音,竟再无杂音。
李弘成面露惊叹,郭宝坤则僵立原地,神色呆滞,所有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离。
诗圣杜甫《登高》一出,纵然仅此四句,亦已气象磅礴,令寻常佳作望尘莫及。
惊闻此诗,桑文也早早难以安坐。
她站起身,贴近周诚,俯身凑到耳畔赞叹:“范公子好诗才!此诗一出,斗诗已无悬念。”
周诚则淡定点点头:“这诗自是绝妙,绝对称得上载颂古今的旷世之作。”
桑文髻间珠花摇曳,她压低嗓音:“自昨日街上,郭编撰就似有意针对这范公子。这诗会上的才子,似乎多数……也对范公子不喜。”
周诚嘴角微扬,同样压低着声音:“郭宝坤身后是太子,实则是太子要压范闲一头。此次诗会亦是太子手笔,想要打压范闲,只不过……还有他人借此入局罢了。”
两人小声交谈间,又有两句自人群中吟诵出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两句诗不仅勾勒出天地苍茫、万物萧瑟的深沉画卷,更将人漂泊孤寂的命运与悲怆沉郁的情怀镌刻于字里行间,仿佛以无形之笔,在浩渺时空的背景下,雕琢出人生况味的苍凉与厚重。
桑文虽不善作诗,鉴赏能力却也不俗。
她不禁再次赞叹一声,对周诚道:“范公子诗才如此卓绝,殿下可有爱才之意,何不趁机招揽?”
周诚却是轻笑摇头:“范闲之才确实非同寻常,只是诗才嘛……其实一般。”
桑文不解:“殿下,你刚刚明明还说这诗是旷世之作,怎么又说范公子诗才一般?”
此时范闲笔下第七句已经接近写完。
才子们还在逐字念诵着“艰难......苦恨.......”
桑文只见周诚信手从果盘中拈起一颗樱桃,送入口中,同时含糊念道:“艰难苦恨繁霜鬓......”
她微微一怔,那围绕范闲的人群中亦传来吟诵:“艰难苦恨繁霜鬓——”
她双眼睁大,望向被人群重重围住的范闲所在。
从他们所处角度,连范闲人影都难以窥见,更别说案上诗卷。
正当桑文怀疑自己听错时,
周诚吐出果核,又继续念到:“潦倒新停浊酒杯。”
那声音凝练,清淅入耳。
桑文非常确定这次听得真切。
蓦然转头看向范闲那边,只见众才子仍在翘首等待范闲落笔。
“潦......新.......”
随着范闲笔锋一收,才子们带着震撼与叹服的吟诵声轰然响起:“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完整的七言律诗一出,殿内刹那间陷入一片寂静。
众人皆沉浸于诗中那萧瑟深沉的意境,怅然悲惘,如饮醇酒生了醉意,久久难以回神。
很快,有人率先惊醒。
“妙极!妙极!”
“绝矣!”
“此诗绝矣!”
称叹之声倾刻间此起彼伏,汇聚一片。
桑文看着爆发赞潮的人群,怔怔地转向周诚。
旁人皆沉醉于《登高》的馀韵之中,无人察觉她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