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同样严肃地接过碗,恭敬地道谢。得到来自利博安的一个同样恭敬的不客气。
“......实在是太好吃了!利博安,你是个天才啊。”李静吃得心满意足。
利博安撑着脸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他想听的话,这才施施然吃起饭来。
"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那个房间吗?"李静和利博安是真的总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正事,这无意中消解了那些过度顽固的痛苦,一切都随着喉咙吞咽的动作被消化。
“为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给别人看我的秘密房间。”
利博安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为什么给我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发誓你不会伤害我。”李静说了个利博安从没想过的答案。“因为所有了解这些事的人都会伤害我,只有你发誓不会伤害我。”
“怎么会,谁会伤害你。”利博安怔怔地问。谁舍得伤害你?他想。
“你知道的,你说你生下来就被规定了命运,却无法反抗。我没有你那么倒霉。”李静不自觉地看向利博安,利博安笑了一下,表示自己不在意李静的说法。
她松了一口气接着解释:“我没有被安排命运,但是我也有不能做的事...但我不是不能做,就是不该做。你懂吗?”
利博安淡淡地说:“因为你是女人。”
“对,没有人像压迫你一样压迫我,没有人掐着我的脖子不允许我偏离轨道,但是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人都在用一种不赞同的眼神看我,我说我不想结婚,我说我可能不只喜欢男人,我说我想当兽医,我说我喜欢昆虫,我说我想做标本。他们就那样看着我。”
“他们用有形的暴力压迫你,你无处可逃,只好加入反抗军。”李静愤怒地说。
“他们用无形的暴力压迫你,所以你把它们锁在秘密房间里。”利博安心疼不已。
“对,因为我也是,雌虫。”李静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可是你的遭遇太过糟糕了,利博安,我知道我不该比较痛苦,但是我现在这样就很像无病呻吟,我没有那么可怜,我知道比我不幸的人这世上还有很多,可我还是感觉那么痛苦,我是不是很软弱?”
利博安没有直接回答李静的问题,他想了一会才说:“我也这么觉得。”
“我知道,利博安,我知道。”李静忍不住笑了“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但是那些痛苦不是假的,我们走出来了,但是它们留在我生命中的痕迹已经无法去除了,永远会隐隐作痛。”
“可我是个很糟糕的虫,我不该……”利博安忍不住叹气。
“我是个很糟糕的人吗?”李静问。
“当然不是!”利博安赶忙否认“你是个很好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也觉得你是个很好的虫。”李静预料到了利博安的反应,但她还是感觉心里一暖。她接着告诉利博安:“你总觉得接受自己十分痛苦的事实是一件很软弱的事,哭泣也是一件很软弱的事,但其实不是的,利博安,这是正常的和正确的。”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已经坚持的够久了,是时候允许自己哭一下了。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是个懦夫,利博安。”李静微笑着,眼里闪着泪光。
利博安极力压抑鼻尖的酸涩感,声音有些低沉“你也很痛苦吗?为什么?为什么李静,你为什么痛苦。”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时候忍不住哭,我看不清楚,但我总哭。哭着哭着我就长大了。”李静吃完了,她认真的把碗筷收拾好。利博安还在嚼个不停,他还没吃饱。
“那我呢?”利博安问“我还没长大吗?”
“傻瓜。”李静笑了:“你还没当过孩子呢。”
“嘿......我是成虫。可不是虫崽子。”利博安严肃地说。
“当然,当然,利博安,你当然是只成年大虫子。快接着吃吧。”李静用手撑着脸颊。
那些阴暗晦涩的想法是不可以告诉利博安的。
作为一个兽医,李静当然知道什么是雏鸟效应。
利博安信任她。
利博安是如此信任她。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是大部分人类做不到的。利博安不是人类,他有人类的外表,他有聪慧的头脑,他有复杂深沉的灵魂,可是他不是人类。他和李静不一样,李静因此信任他。
她不会把这份信任给任何人,只有利博安是例外。
因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朋友,是病人,是室友,是宠物,是第一个得到李静完全信任的虫子。她想帮助他,保护他,她想让他看见更广大更美好的世界,她想放他走,她也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
利博安总觉得我是个特别好的人,李静无奈地微笑,笑容被挡在手背面。她无数次反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