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里的龙井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
茶叶展着,一片一片沉在盏底,嫩绿。
阅览室不让带饮品。
门口的告示贴得明明白白,红字加粗,“禁止携带食物及饮品入内,违者暂扣借阅证”。
但这杯茶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了她的县志旁边。
搁的人没发出一丝声响,像凭空变出来的。
林晚抬头。
沈知意站在长桌对面。
浅米色棉麻长裙,及踝,面料软,顺着身体的线条自然垂落。
交领,露出一截锁骨。
黑长直散在肩上,没扎没夹,发尾搭在腰间。
阳光从百叶窗切进来,刚好一道打在她肩膀上,头发泛出缎子似的光。
无框眼镜。
镜片折了一下光。
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不大,弧度很浅,像是读书时翻到了一条有意思的批注,不至于笑出声,但嘴角自己弯了。
“找资料怎么不直接问我?”
声音不急不慢。
平稳,没有多余的语气词,也没有刻意放低或拔高。
就是在说话。
但这种平稳本身就让人发毛,温水煮青蛙似的。
“绕远路,效率太低。”
林晚的脊背僵了。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笑法。
大三上学期那个挂科的噩梦全回来了。
补考前最后一天她去办公室答疑,沈知意就是这么笑的,温温吞吞,不催你,不骂你,但你就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穿了。
“沈、沈老师好。”
纯粹的本能。
跟膝跳反射一个级别。
椅子往后一推,人已经站起来了。
站到一半,膝盖撞在桌腿上。
闷痛。
木头桌腿纹丝不动,疼的只有她。
茶盏里的龙井晃了一下,水面荡开两圈涟漪,茶叶跟着转了半圈。
沈知意伸出手,隔着桌子,按住了县志的书页边缘。
那只手白净,骨节没有江映月那么突出,肉感和骨感刚好各占一半。
指甲修剪过,不涂,留了一点白边。
无名指中节有一小块墨渍,深灰的,钢笔墨水渗进去的,洗不掉那种。
“坐。”
一个字。
“不用这么拘谨。”
林晚坐回去了。
不是自愿的,是膝盖疼,腿软,撑不住。
屁股砸在木椅上,嘎吱一声,她把脸低了两寸,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沈知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动作很轻。
棉麻裙摆在她坐下的时候铺开了一圈,从椅子边沿溢出去。
“剧本写到哪了?”
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虚虚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檀香味更浓了,混着头发上什么植物的香,说不上名字,但闻着让人心跳慢了半拍。
“需要参考哪朝的律例?”
林晚低头翻笔记本,翻得哗啦响,翻过头了,又翻回去。
手指哆嗦。
中指上缠的那条纸已经被血洇透了,红色渗出来,蹭在笔记本页面的边上,留了一道细细的痕。
“明、明代的。地方刑律。凶器那块的记载,我找了几个版本的县志,措辞对不上……”
磕磕巴巴的。
说得乱七八糟,主线支线搅成一团。
中间卡了两次壳,第一次是忘了第十三集反派叫什么名字,第二次是把“仵作”说成了“午作”。
沈知意听完了。
全程没打断。
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弧度没变过,像用细笔描上去的,固定的。
“明律的地方志记载确实散乱,各地修志标准不统一。”
她点了点头,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段注释。
“你翻的这本东阳县志是万历本,断句有误的地方不少。嘉靖本更准确,但这里没有。”
她从长裙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英雄牌的,老式那种,金色笔夹,黑色笔身,漆面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黄铜。
笔帽旋开,喀嚓一声,利落。
笔尖落在林晚的笔记本上。
一行字写出来。
清瘦,挺拔,笔锋收得干净,横竖撇捺都交代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