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
黄浦江上停著十几艘货轮,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与夜色融为一体。
十里洋场,煤气路灯在风雪中昏黄不定。
这座城市与半个世纪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1842年,第一艘海权帝国的蒸汽铁甲舰驶入江口,旧朝最后的脊樑,在炮台的硝烟中折断。
但那场战爭的结果,却与所有人预料的都不一样。
远洋而来的舰队没有在陆地上推进,而是提出了一个让朝廷大员们匪夷所思的条件。
不割地,只通商。
只要朝廷开放港口,允许西方商贾在此自由贸易,战爭就可以结束。
朝廷答应了。
他们觉得这是共贏。
但他们不知道,隨船而来的不仅有棉纱和特权。
还有一整套,他们闻所未闻的法则。
是关於资本和精神奴役的。
四十八年过去了。
现在的外滩,已经看不到一丝旧土的影子。
联合匯通银行、远东商行、所罗门大厦
用花岗岩和大理石砌成的庞然大物,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墓碑,矗立在这片曾经只属於东方文明的土地上。
而在这些庞然大物旁边,有一栋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今晚,这里有一场秘密会议正在举行。
小楼的外墙爬满常青藤,铁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环。
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拥有著足以撬动半个亚洲经济命脉的力量。
他们是远东商行的继任者、匯通银行的大股东、西大陆各大財团在远东的代理人。
还有几个流淌著前朝贵族血脉,梳著辫子,但已经穿上西装的买办。
三楼会议室,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室內只点了几盏煤油灯,光线昏暗。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標註著全球每一条重要的航线和港口。
一张长条桌摆在会议室中央,十二把椅子围成一圈。
“各位。”
“我们都清楚,商业的繁荣,离不开稳定的秩序。”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开口。
他看上去有五十岁,梳著油头,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话,但还是带著西洋口音。
但大家都知道,他还有一个更隱秘的身份,大洋彼岸某个跨国资本联合体,在远东的代理人。
“过去四十八年,我们在东方取得的成就,比上个世纪的总和还要多。”克劳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但我不认为我们可以高枕无忧。”
说话间,他的助手將一叠文件分发给在座的人。
“这是过去十年里,全国各口岸报关税单的匯总,请大家翻到第三页。”
十二个人同时翻动纸张。
“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传统商品的出口额一直在下降,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是”
克劳斯指了指第三页的某个位置。 “请你们注意这一栏,书籍和报刊的进口量。”
坐在克劳斯左手边的,是个穿著深色长衫,留著山羊鬍的华夏男人。
他姓沈,家族的族谱可以追溯到前朝的王府里面。
沈老爷放下文件,皱起眉头:“增长了三倍?”
“准確来说,是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二十。”克劳斯环视四周,“这还只是海关登记在册的合法出版物。”
“我的人在各地的港口查到,有大量未经申报的印刷品,正通过走私渠道流入市井。”
“它们来自雾都的劳工协会、塞纳河畔的激进小组、以及新大陆的废奴者。”克劳斯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世界地图前。
“它们带来了关於民主、自由、平等的思想。”
“而现在,这些思想正在这片大陆上生根发芽。”
沈老爷冷哼一声:“几个文人,能翻起什么浪?”
“一百多年前的欧洲,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些启蒙先驱的书也被这样评价过。”克劳斯看著这位前朝贵族,“结果呢?”
“路易十六被砍了脑袋,旧大陆的好几顶王冠都在革命中坠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他们意识到歷史正在重演。
“思想,是传播效率最高的货物,它甚至不需要钱和商队,只需要一双眼睛,以及一颗不满足的心。”
克劳斯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著每一个人。
“半个世纪前,我们的舰队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这片土地就会彻底沦为殖民地。”克劳斯嘴角上扬,“但我们没有。”
“因为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