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对数字有种天生的敏感。”王老师对江莅说,就像植物向着阳光生长一样自然。
……
江厦渐渐发现,数字世界里的每道题都有确定的答案,不像家里那些永远无解的争吵。当他在草稿纸上推导公式时,仿佛能触摸到某种永恒不变的真理——那是独属于数学的、纯净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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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母亲留下的那盆多肉最终没能熬过离婚后的冬天。
离婚协议定下的那天晚上,是江厦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江厦把万象锦从阳台移到了书桌上。多肉饱满的叶片上凝着水珠,在台灯下像一颗颗未落的泪。父亲把母亲的行李箱扔出门外时,江厦正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同心圆——一个套着一个,像永远走不出的轮回。
“小厦。”江莅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雨水,“妈妈只是太累了。”她掰开弟弟攥得发白的手指,把紧紧攥住的圆规换成了一块半软了的巧克力。
那天晚上,江厦第一次知道原来雨声是有重量的。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每一声都像在叩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姐姐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们永远是妈妈的孩子。”这句话像一道数学公式,突然让混沌的情绪有了可解的形态。
……
08年的冬天,南方下起了罕见的大雪。
妈妈送江厦十二岁生日礼物的那盆万象锦,永远地枯瘪在了寒冬。
……
初一下学期,江厦向学校提交了留宿申请。总务处主任看着这个瘦高的男孩,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学校不建议初中生住校,除非有特……”
“我父母离婚了。”江厦的声音很轻,却像解题步骤一样清晰,“父亲经常不在家。”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上学期期末考我总分是全校第一。”
主任的章印在申请表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落下一个鲜红的印章。
……
全校有这种特殊情况的学生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初一就只有江厦一人。
托管室的白炽灯总是亮到很晚。江厦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到一株高大的悬铃木。
某个数学晚自习后,轮班的程老师把一沓奥数题放在他面前:“试试这个。”纸页上油墨的味道让他想起姐姐寄来的辅导书。江厦解题时习惯性咬住下唇,铅笔尖在“圆与二次函数综合题”上停留了很久,突然画出一条辅助线。
“妙啊!”程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这是高中的竞赛思路!”老教师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时,江厦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灯光下,他看见程老师镜片上反射着自己的草稿纸——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多像他试图厘清的人生。
……
留宿生晚餐的番茄炒蛋总是太咸。江厦把蛋挑出来放在餐巾纸上,忽然想起这是姐姐最讨厌的菜。初二(3)班的林涛凑过来抢鸡蛋时,看见他放在一旁的奥数书。
“这道题你会吗?”吃完饭,林涛推过来一张月考试卷。江厦发现是道相似三角形的几何题,铅笔印显示至少被五个学生擦改过。他撕下半张草稿纸,用尺子画了三条辅助线。
程老师进来时,看见十几个学生围着江厦——
他再一次肯定了江厦作为一个初一学生所具有的对数学的热爱和天赋。
当晚在自习结束的时候叫住了江厦。
程老师的考验题是道结合了阿波罗尼斯圆的动点问题,江厦打着手电在被子里算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程老师拿到答案时,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三套解法里最惊艳的那个,居然用到了向量公式。办公室的吊兰垂下细长的影子:“明晚六点,带你去见个人。”
……
竞赛班在老图书馆的一间教室里。江厦跟着程老师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时,看见墙上的霉斑组成了莫比乌斯带的形状。这里的辅导老师老陈是程老师的大学室友,他递给江厦的讲义上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你姐初中也是我的学生,跟你一样聪明。”老陈用圆规尖戳着江厦的作业本,“这步放缩变形太冒险……”话音未落,楼下传来玻璃碎裂声——留宿的两个体育生又在架空层踢球了。江厦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二十七天没听过父母争吵。
程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让我辜负了对你的期待!好好干!”
江厦眼眶红了,用力点着头。
除了姐姐,自己最亲的人是这一路上遇到的老师。
……
门卫室的电话机按键已经磨得发亮,江厦几乎每晚都会在这里和姐姐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