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座坟
了,就别动了。”

    琥珀把薄荷草重新放好,肩章压在盆底。他爬出墓坑时,膝盖在坑沿磕出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笑了。乔刊大概不会喜欢这盆死草,他更喜欢生机勃勃的薄荷草,就像邓普西那个人,吵得人头疼,却活得比谁都用力。

    最后坟墓之下只留下了一盆枯死对薄荷草和一枚肩章。

    再无一人。

    ——

    他去了所有邓普西可能去的地方。

    红骑兵的营房里,他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像块砖,是邓普西的风格,哪怕急着出门也会把被子棱角捏出形状。

    医药室的配药台上,还放着半瓶没用完的止痛剂,标签上有乔刊写的小字:加了薄荷,不苦。

    没有人见过邓普西。

    邓普西消失了。

    琥珀站在码头的礁石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海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咸腥的气息里。

    他们大概是走了,带着那盆没来得及养活的薄荷,去了一个没有红骑兵,也没有花农的地方。

    日子开始变得像陵园里的草,疯长,然后枯黄。

    琥珀每天都去墓地。早上守着克拉拉和亚契,下午去圣骸陵看乔刊。薇拉妈妈起初也跟着,后来来得少了,只是偶尔会带来一束野雏菊,分一半给孩子的坟头。

    她的背更驼了,紫眸里的光像将熄的烛火,却总在整理花束时,指尖变得格外轻柔,像在抚平克拉拉小时候总爱皱起的眉头。

    琥珀坐在墓碑旁,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泥土渐渐被踩实,新坟的轮廓变得模糊。有不知名的野草从黄土里钻出来,先是星星点点的绿,后来连成一片,漫过了坟头,也漫过了他的脚踝。

    他开始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一整天都盯着墓碑,看云在上面投下影子,风卷起草叶,蚂蚁在碑石的缝隙里钻进钻出。

    克拉拉的墓碑上,被他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沙漏,像他送的那枚戒指。

    琥珀其实很后悔,后悔把那枚戒指作为新婚礼物送给克拉拉,太不吉利了。

    戒指的前主人时难产而死,克拉拉也是。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把戒指送给了克拉拉。

    琥珀后悔了。

    亚契的坟头长出了几丛蒲公英,风一吹,白色的绒毛就飘向克拉拉的方向,像他总爱跟在她身后的样子。

    乔刊的墓前,那盆薄荷草早就烂成了泥。有花农偷偷种了些波斯菊,紫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他蓝斑遍布的手指。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琥珀发现乔刊的坟前多了一盆草。

    一盆薄荷草,叶子上还沾着露水,花束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像在发抖:

    索多玛之火终将焚毁伊甸园。

    没有抵抗剂防御的情况下邓普西还活着。因为只有邓普西会送乔刊薄荷草。

    琥珀捏着那张纸,指尖抖得厉害。纸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疼。

    几十年前发生过银十字动荡,那些消失在历史里的暴动者结局不好看。但几十年后或许还会发生索多玛暴乱,即使早已经知道结局。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薄荷草东倒西歪。

    他把草放回原位,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皮革的触感贴着胸口,那里的心跳像擂鼓,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野草已经没过了膝盖,齐腰深的绿在风中起伏。琥珀坐在乔刊的坟头,看着克拉拉墓前的野雏菊又开了一轮,看着亚契坟上的蒲公英被风吹向远方。

    时间在走,草在长,花在开。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钉在了那个焦黑的清晨,永远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