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将士成了煞境最锋利的刀,谁来谁死。
可现在。
无数脚印跟在着一袭灰衣,军靴踩过湿泥一步一停,将之牢牢护住。
刀在这一刻成了盾。
沉归向着更深处走。
空气越往里越冷,雾越往里越浓,浓得象一团被封了四百年的梦。
沉归没做任何停留,踏入更浓的雾团之中。
进入后,耳中多出一些呼吸声,很轻很弱,是活人的气。
放眼望去,这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
有人半跪在地上,手里握着枪杆,嘴皮冻得发青。
有人躺在在泥里,胸口极慢地起伏,眼皮在颤斗想要抬起,却始终徒劳无功。
有人靠着一面战鼓睡着,嘴唇一张一合,象在梦里答话。
沉归伸手,两指搭在一名士兵腕上,对方脉象极弱,体内的阴气很重,象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年。
沉归脑袋里有了画面。
在雾气笼罩初期,煞境还未完全成型,这些士兵雾笼罩后,阴气浸住身躯,魂识又被老卒执念牵引。
整个人处于活死人状态,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却醒不过来。
若是强行从梦里拽出来,只会把魂识撕散,要救他们,得先让煞境散去。
沉归穿梭在一名名睡去的士兵之间,百步后在一名年轻士卒身前停了停。
那人很年轻,眉骨还没长开,脸上沾着
随着沉归离近,燕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梦里似乎正在杀敌,喉咙里挤出一声:“杀。”
沉归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印一开始还跟着,可走到一处下坡时,那些脚印忽然慢了。
一双。
两双。
无数双军靴停在坡前,再不往下。
前方是一片黑土。
地底下的旧校场塌了半边,泥水漫过残旗,生锈的碎甲半埋在土里,一面只剩腐朽木杆的旗帜倒在泥水中,旗角烂得只剩几根线。
最内核处是一片乱葬岗。
湿黑的泥里插着许多旧军牌。
有的歪着,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只剩一小截露在外头。
沉归抬走下山坡,鞋底踩进泥里一路直行,断刀残甲没让他停步,那杆写着“炎”的帅旗倒在脚边,他也没看一眼。
直至来到乱葬岗,沉归脚步开始放缓。
身下的军牌还刻着名字,有些只剩半个偏旁,有些军牌已经被岁月磨掉了样。
这次沉归没有用元气,每走到一个军牌前,就用手将之从泥里扯出,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把军牌放在一旁,摆正。
接着又取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这些名字,在泥里等了四百年,该见一见天日。
过程很慢,沉归没停。
天底下能让他停的人和事,已经很少。
身后的旧卒停在坡上。
每当一块军牌从泥里出来,就有一双脚印消失,一点点归入那些军牌之中,象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四百年前,他们还没死,这里还不是乱葬岗。
这里有营门,有灶台,有晒甲的木架,有骂人的伙夫,有偷懒被踹起来的年轻士卒。
将士们就着硬饼聚在一起,说着男儿们的荤话。
他们的任务是守城,死守。
后来主将死在前线,传令兵死在路上,撤军令没有来。
敌军改道引水,城墙塌了,军营被水吞了,最后一个人死时,还望着营门,等一支永远不会来的令旗。
他们守了四百年。
守到名字烂在泥里,守到后人忘了这里曾有一营好儿郎。
守到煞境借他们的骨,借他们的甲,借他们没等到的那道军令,聚成煞境,汇成杀人的规则。
不知过了多久,沉归站起来时,手上全是泥。
乱葬岗前摆满了军牌,能认的字朝上,不能认的也朝上,他耳边有一道道声音徘徊。
“陛下,末将无能,没守住据点。”
“陛下,俺有愧于于国,不敢归乡。”
“陛下,我们第七营可能给您丢脸看,当时水太多了,弟兄们拿着木板去撑,撑不住。”
“陛下...”
这些声音从泥里出来,从军牌里出来,从残甲断刀里出来,一声叠着一声。
有些乱,但不吵,象是一群人忍了太久,终于有机会说一句苦。
沉归矗立于乱葬岗中央,静静的听,直到最后一名老卒说完,他才轻轻回应:“将士们,战争赢了,你们做的很好。”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