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人间等归人
    一炷香后。

    夜色淹来。

    燕离领着沉归和照月进了客栈。

    客栈比茶棚还挤,楼下大堂睡了七八户逃难的人,包袱垒在墙边,孩子缩在锅盆旁边打盹,谁也不敢睡死,门外一有风吹草动,便有人抬头看。

    “先生,这边。”

    燕离走在前头带路,脚步快,又尽量不弄出响声,到了二楼最里头一间房门前他才停住。

    屋里传来老人咳嗽:“老大?”

    “爹,是我。”燕离喉头滚了下,随后推开房门。

    沉归紧随,屋里很暗灯芯小得快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燕父坐在桌边,身上盖着薄被,一只脚踩在木凳上,手里拿着针正在缝一双新鞋。

    鞋面是青布的,不值几个钱,可鞋底纳得密,针眼挨着针眼,几乎找不到空处,好似多缝一线孩子就能多穿一天。

    老人抬起头,见燕离身后没有熟悉的人影,眼巴前那点亮一下子收了回去。

    “回来了?小辞呢?咋没跟你一道?他是不是去营里告假了?当兵的规矩多,我晓得,咱不催。”

    “还在打听。”

    燕离喉咙动了一下。

    “哦。”老人点了点头,象是信了,又象是没听清。

    他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穿针,针眼细,他眼睛花了,穿了两回没穿进去,就把线头放到嘴边抿了抿,再凑近灯火一点一点往里送。

    不知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天色暗了,老人的背比刚才更弯几分。

    燕离看在眼里,眸子里闪过心有馀而力不足的无奈,但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

    “爹,”燕离低声说,“你去柜上要壶热水,再添点灯油,这位是我恩人,我要和他说两句话。”

    燕父抬头看了沉归一眼,连忙把针线放下,“对对,客人来了,是该倒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双鞋,“别动啊,还差鞋口几针,等小辞回来,叫他试试,不合脚我夜里还能改。”

    燕离点头,“恩。”

    门被老人从外头带上,脚步声慢慢下楼。

    屋里安静下来。

    燕离这才走到床边,解下身后的包袱,他先从最里层掏出几块银锭,放在桌上。

    银子碰到桌面,声响很闷。

    “先生,”燕离低着头,“那日山贼身上摸来的钱,我花了一些,买了车,买了药,也给老父置了两身厚衣裳,剩下的都在这儿。”

    他把银锭往沉归那边推了推:“该还给先生。”

    沉归看着他,“不用。”

    燕离手一顿,立刻明白对方这样的人,看不上几块银,也就不再矫情,把银子重新收回包袱,又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外头还缠着红绳,打了个死结,燕离解了半天没解开,干脆用牙咬断。

    里头是几张拓印纸。

    纸边发黄,折痕很深,燕离小心摊开,用手掌压住翘起来的边角,轻声说:

    “这是我弟几年前寄回来的,他刚入营那年,说自己上了军籍,叫我给爹留个凭证。”

    纸上有黑墨拓印的军牌印。

    字不大,却拓得清楚。

    照月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念:“燕辞……”

    “恩。”

    燕离又拿出捡来的旧军牌。

    灯火照着两样东西,差别不算大,寻常人看,只会觉得都是军中的牌子。

    沉归却看出端倪,把燕辞那张纸往右边推了半寸,已经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这张是现在北边军制,三齿边,背后压营印,炎字用新篆,军籍号在名后。”

    他又点了点那块刻着韩守一的牌,“这块不是。”

    燕离眼睛一缩:“不是归烽营的?”

    “不是。”

    “那它是哪的?”

    “它是旧营的军牌。”

    沉归盯着“韩守一”三个字。

    这名字他不认得,可牌子的形制,他认得。

    很旧。

    旧到带着重重的岁月感,许多东西都埋进了土里,军旗早就换了花纹,连当年冲锋的将士,都成了别人嘴里祖辈的故事。

    “炎国还未正式立国时,边军用过这种牌,牌面只刻国号,背刻姓名,不列营伍,后来立国军制就改了,这种牌要么回收入库,要么随死人埋了。”

    “您是说,这军牌是四百年前的?”燕离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沉归不置可否,他转头望向窗外。

    旧时的军牌...

    旧时的战鼓...

    边关一夜,万家灯火稳不稳他本不想管,但如果是个老事,他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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