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
离开寻烬司后,苏合回到自家小院。
院门口,房东正拿笤帚扫水沟,见他回来,立刻放下笤帚。
“苏公子,你看这个月的租……”
房东也觉得尴尬,搓了搓手:“我不是催你,只是东边那间有人问了,价钱还高两成,你若还住,总得给我个准话。”
“再宽我几日。”
“几日?”
“七日。”
房东看着他,叹了口气:“成,就七日,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苏合点头道谢,推门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旧桌,一个炉子,锅里还有半碗米,水缸见底。
苏合去舀米时才发现眼睛有些发昏。
从停差到现在,他只在街边喝了一碗热汤,后来一直顾着想通辑令的事,竟忘了吃饭。
苏合坐在灶边,热了个饼子吃。
一口咬上去硬得硌牙,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凉水。
停差不是一句话。
扣俸也不是纸上的两个字。
它会变成房东嘴里的七日,变成锅底越来越少的米,变成坐下后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一天没吃几口。
苏合把剩下的饼放回碗里,洗了手来到地窖,熟练铺纸。
原先的线索已经走上次离开时烧毁,所以他在重新写。
苏合先写炎祖旧档。
然后写鬼圣白行简、写寻仙山目击,最后写长洛县。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以前这些东西,他不敢全拿出来。
一方面是证据还没拼完整,另一方面,查炎祖是朝廷默认的红线。
苏合一直知道轻重。
可现在,长洛县的通辑令已经贴到承天府。
他亲手修正的第二份急报被压了下去,只剩一句灰衣凶徒杀官毁印。
“为何会成了红线。”
苏合看着被写出来的证据,眉头几乎拧到一起。
苏合斗胆将自己代入坐在龙椅之人,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都没理由将查找炎祖定为红线。
那么...这红线是某些人定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苏合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他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炎国一定不能通辑炎祖!我必须阻止!”
“可是,我的话没人信...就算是将手里证据提交...”
他手指摩挲着一页页纸张,屋里很安静,只有锅里馀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苏合沉思许久,最后摇摇头。
还没到那一步。
至少,还没到必须把命押上去的地步。
“我要先知道红线是什么,在哪里...”
苏合脑海中便顺势浮现出一个人。
吴怀义在寻烬司待了十几年,胆子不大,可人不坏。
在京都还有谁值得信任,苏合只能想到这位同僚。
他把桌上的纸一张张理好,塞进木匣里,又取了两张最轻的放入袖中。
天快黑时,他出了小院。
吴怀义家在朱雀街后巷,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墙边还放着孩子玩的木马。
苏合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吴怀义。
他看见苏合,先是一怔,随后把人拉进院里,压低声问:
“你怎么来了?”
“有事想和吴哥聊聊。”
“进来吧。”
吴怀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屋里,吴怀义的妻子正在收碗,见苏合进来,客气地倒了杯热水。
吴怀义转身进里屋,没多久拿了个小布包出来,放到桌上:“这里有五两,不多,你先拿着。”
苏合怔了一下。
吴怀义瞪着眼说:“看我做什么?停差扣俸一年,你以为我是傻子,猜不到你过不下去?”
见苏合不接,吴怀义又道:
“嫌少?”
“不是。”
苏合摇摇头,“我不是来借钱的。”
吴怀义盯着他,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
苏合把袖里的纸放在桌上。
“吴哥,你知道我这些年在收集炎祖的信息,我想把这些年查到的线索,连同长洛县的事,一次性递出去。”
吴怀义脸上的神情,在这一句话后慢慢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妇人很识趣,端着碗筷起身:“你们聊,我去后厨。”
等脚步声远了,吴怀义起身关门,又把窗撑放下。
屋里光线一下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