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在后半夜睡着了,整个人靠在树根缩成一团,白衣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贴在脸边。
睡着以后,她脸上没有疯劲,也没有那种随时会尖叫的警剔,象一个走丢很久的人,终于在路边歇了一会儿。
沉归看了她片刻,起身。
雾很浓,他走到茶摊前时,老伯正在搬炉子,昨夜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灯罩上糊了一层黑灰。
老人看见他,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还没走啊?”
“有草席吗?”
“有是有,旧的,铺地上用的,不值几个钱。”
老伯把草席拖出来,拍了两下,“公子要这个做什么?”
沉归没答,放下几枚铜钱,拿起草席,转身回到槐树下。
他把草席披在阿月身上。
阿月睡得很沉,只在草席落下时蜷了蜷手指,没有醒。
村里早起下地的人陆续出来了。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粪桶,有人牵着一头瘦牛,走到村口时都停了一下。
沉归给阿月披草席的一幕被他们看见,有人皱眉,有人撇嘴,也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倒不是心疼那张草席,他们是不喜欢有人对阿月好。
这种好太刺眼,照得旁人昨夜关上的门,窗缝里的眼睛,都不象人样。
可人不会承认自己不象人。
于是,他们就会打心底觉得,那个比自己更象人的家伙有些碍眼。
觉得他多管闲事,觉得一个外乡人,做给谁看呢。
老伯跟了过来,站在沉归身后,看了看阿月,又看了看那些村民,嘴唇动了几下。
“公子是好心人,”他说,“但这善心还是收着吧,没用的。”
沉归把草席边角往下压了压:“善心?不算。”
说完,他转头问,“炎国的百姓,都这么团结吗?”
老伯听出“团结”两个字里带着的讽刺。
他想敷衍过去,随口答一句“乡下地方就这样”或是“各有各的难处”,但沉归正看着他。
老伯被看得后背一紧,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县里的差爷,见过镇上的柳三爷,也见过边军从村口过路,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凶,凶人眼里有火,有怒。
这人的眼里没有这些,他只是看着你,象已经看过你这一生。
“公子,这话…别乱说。”
老伯低头,用脚尖拨了拨泥,过了好半天,才叹了一声。
“哎,阿月的事,大家都知道,刚来的时候她还没疯,哭着喊着要回家,说自己是江平府人,说她爹会来赎她。”
“那时候大部分人不信,外头拐来的女人多了,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况且就算是真的,天地都拜了,还能咋办?”
他抬眼看了四周,确认没人偷听后,声音低了些。
“周癞子背后有人,镇上柳三爷,听过没?”
沉归没答。
老伯就当他没听过,自己往下说。
“柳三爷是镇上的大户,宅子有三进,门口两只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干净,他手底下养着人,明面上是护院,背地里是什么大家都懂。”
“这一片二十六个村,每村每月交五两银子,叫护村费。”
“说是防匪,其实匪就是他养的。”
老伯也说开了,习惯性把旱烟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不交的村子,下个月准出事,不是丢粮,就是死人,要幺半夜来一伙流寇,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报官也没用,官差来了问两句,喝碗茶,走了。”
“交了钱的村子,就算入了伙。”
“哪家买来的女人跑了,跑到旁的村,旁的村就得送回来,不送就坏了规矩,坏了规矩,柳三爷就要找你说话。”
老伯说到这里,劝解道,“看公子谈吐也不是一般人,但柳三爷更不一般,势力比你想的还大...反正你别去惹,就算县令给你撑腰,也讨不了好。”
沉归“哦”了一声,然后转了个话题问:“她跑过三次?”
老伯点头。
“前两次还好,是被村民看到,第三次最惨,被柳三爷的人截住的。”
老人停了停,象是嘴里那口烟忽然变苦了。
“那天太阳挺大,她跑不快,腿那时候已经伤了,可她还是爬,手脚并用地爬,身上都是土。”
“柳三爷的人把她拖回来,衣裳扒了,绑在这棵树上。”
老伯的手指了指老槐树。
“让全村看着。”
雾里很静,老槐树一滴水落下来,砸在阿月身边的草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