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国,北阳府,长洛县。
盛夏的雨下了就不知道停。
雨水砸在泥地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绸密得分不清先后。
远山被雨幕吞了轮廓,近处的树压弯了腰,风一过,叶子上的积水就泼下来。
沉归走在雾雨朦胧中,懒得去避开这漫天的雨水。
灰衣早湿透了,头发成了一缕一缕的黑线,水从发梢淌进衣领,再顺着脊背往下流。
走到古槐村时是戌时。
天本该亮着,但这场雨把云压黑了,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
村子缩在雨幕里,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轮廓,村口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乘凉的老头,没有端碗蹲在门口吃饭的汉子,没有追着狗跑的孩子。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几缕昏黄的油灯光。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要数人合抱,长得倒是茂盛。
沉归眉头动了一下,这树有些眼熟。
但哪处地方?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走的地方太多,多到后面的几百年去了哪里都是走马观花。
沉归收回视线,没再想。
村子唯一开门的是个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在屋檐下支了张矮桌,两条长凳,炉子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冒白气,被风吹得四下散。
摊主六十来岁,黑脸,坐在门坎上,手里拿着个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闪铄。
他看见沉归从雨里走过来时,旱烟锅在门坎上磕了三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湿地上“哧地”一声熄灭。
“这么晚还有外乡人?”
老人站起身,声音沙哑,“进来喝碗茶热热身子,然后乘着天黑前离开这里吧,隔壁村子不远,去那歇脚。”
“不收你钱,喝了就走吧。”
老伯拎起铁壶倒了一碗,茶色很浅,漂着几片碎叶子。
沉归没客气,坐下就慢慢喝起茶来。
老伯站在那,手握着烟杆。
“噼里啪啦——”
屋外的雨更大了,砸在屋瓦上嘭嘭响,天色瞬间就暗了下来,象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
村民灭了蜡烛,茶摊檐下挂着的那盏油灯成了唯一的光,火苗被风扯着,左摇右晃,老伯的影子在土墙上抖动。
“住一晚多少钱?”沉归突然问。
“年轻人,我们这闹鬼,外乡人在这呆,会死人的。”
“我就是来找鬼的。”
“......”
老伯一时不知如何去说。
“呼——”夜风吹来,风里裹着泥土味。
沉归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女人的哭声。
不是从村巷深处传来,是从村口。
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哭声有些闷,像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来的。
沉归放下碗,站起来,朝哭声走去。
“别去。”老伯的手一抖,想去拉沉归,手指动了下,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孽债啊。”
沉归走入雨中,老槐树下跪着一个白色人影。
树冠挡住大部分雨水,雨水又在空地连成一线,就象一道雨做的幕墙,将树冠下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包括那道白色身影。
声音也是从那发出的,若是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恐怕早就吓得远离。
而沉归穿过了雨幕,走入树冠下,视野便清淅起来。
树根处有个白衣女子,浑身湿漉漉的,露出极瘦的轮廓。
她跪在那,一动不动,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发梢拖在泥水里,沾满了碎草和泥浆。
哭声在这时停了。
人影抬起头,头发从中间往两边分开,露出半张脸。
脸是白的,嘴唇是裂的,眼框深陷,眼珠子在眼框里极慢地转动,没有焦距。
然后...
她瘸着腿走来,速度不快,但双手摆动的频率很快。
不象是怨鬼,更象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想要挣断链子的野兽。
她张开嘴嘶吼,白牙间拉出血丝,手指弯成爪状朝沉归小腿抓来,指甲缝里全是泥,爪尖在雨幕里划出几道白线。
沉归没躲,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女人脸上。
“砰!”
白衣女人被扇飞出去数米远,摔在泥地里又滑出去半丈,最后撞在老槐树上震下雨珠无数。
她不动了。
雨继续下,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张着的嘴里,血从她嘴角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流,在白衣上晕开一片淡红色。
沉归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