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沦落人
    六日后。

    炎国,北阳府,长洛县。

    盛夏的雨下了就不知道停。

    雨水砸在泥地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绸密得分不清先后。

    远山被雨幕吞了轮廓,近处的树压弯了腰,风一过,叶子上的积水就泼下来。

    沉归走在雾雨朦胧中,懒得去避开这漫天的雨水。

    灰衣早湿透了,头发成了一缕一缕的黑线,水从发梢淌进衣领,再顺着脊背往下流。

    走到古槐村时是戌时。

    天本该亮着,但这场雨把云压黑了,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

    村子缩在雨幕里,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轮廓,村口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乘凉的老头,没有端碗蹲在门口吃饭的汉子,没有追着狗跑的孩子。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几缕昏黄的油灯光。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要数人合抱,长得倒是茂盛。

    沉归眉头动了一下,这树有些眼熟。

    但哪处地方?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走的地方太多,多到后面的几百年去了哪里都是走马观花。

    沉归收回视线,没再想。

    村子唯一开门的是个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在屋檐下支了张矮桌,两条长凳,炉子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冒白气,被风吹得四下散。

    摊主六十来岁,黑脸,坐在门坎上,手里拿着个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闪铄。

    他看见沉归从雨里走过来时,旱烟锅在门坎上磕了三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湿地上“哧地”一声熄灭。

    “这么晚还有外乡人?”

    老人站起身,声音沙哑,“进来喝碗茶热热身子,然后乘着天黑前离开这里吧,隔壁村子不远,去那歇脚。”

    “不收你钱,喝了就走吧。”

    老伯拎起铁壶倒了一碗,茶色很浅,漂着几片碎叶子。

    沉归没客气,坐下就慢慢喝起茶来。

    老伯站在那,手握着烟杆。

    “噼里啪啦——”

    屋外的雨更大了,砸在屋瓦上嘭嘭响,天色瞬间就暗了下来,象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

    村民灭了蜡烛,茶摊檐下挂着的那盏油灯成了唯一的光,火苗被风扯着,左摇右晃,老伯的影子在土墙上抖动。

    “住一晚多少钱?”沉归突然问。

    “年轻人,我们这闹鬼,外乡人在这呆,会死人的。”

    “我就是来找鬼的。”

    “......”

    老伯一时不知如何去说。

    “呼——”夜风吹来,风里裹着泥土味。

    沉归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女人的哭声。

    不是从村巷深处传来,是从村口。

    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哭声有些闷,像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来的。

    沉归放下碗,站起来,朝哭声走去。

    “别去。”老伯的手一抖,想去拉沉归,手指动了下,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孽债啊。”

    沉归走入雨中,老槐树下跪着一个白色人影。

    树冠挡住大部分雨水,雨水又在空地连成一线,就象一道雨做的幕墙,将树冠下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包括那道白色身影。

    声音也是从那发出的,若是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恐怕早就吓得远离。

    而沉归穿过了雨幕,走入树冠下,视野便清淅起来。

    树根处有个白衣女子,浑身湿漉漉的,露出极瘦的轮廓。

    她跪在那,一动不动,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发梢拖在泥水里,沾满了碎草和泥浆。

    哭声在这时停了。

    人影抬起头,头发从中间往两边分开,露出半张脸。

    脸是白的,嘴唇是裂的,眼框深陷,眼珠子在眼框里极慢地转动,没有焦距。

    然后...

    她瘸着腿走来,速度不快,但双手摆动的频率很快。

    不象是怨鬼,更象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想要挣断链子的野兽。

    她张开嘴嘶吼,白牙间拉出血丝,手指弯成爪状朝沉归小腿抓来,指甲缝里全是泥,爪尖在雨幕里划出几道白线。

    沉归没躲,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女人脸上。

    “砰!”

    白衣女人被扇飞出去数米远,摔在泥地里又滑出去半丈,最后撞在老槐树上震下雨珠无数。

    她不动了。

    雨继续下,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张着的嘴里,血从她嘴角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流,在白衣上晕开一片淡红色。

    沉归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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