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归坐在草堆上,背靠半截土墙,天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肩上像披了一层灰。
他的注意力都在石坠上。
坠子指甲盖大小,躺在掌心,微微发温,触感象一块被太阳晒了小半个时辰的鹅卵石。
有四道裂纹贯穿石面,裂纹很深。
离开小城后的一个月里,他走得很慢,注意力全在石坠项炼上,常常走一天然后找个地方歇五六天,安安静静研究。
他找过条小溪,把石坠浸在水里,压了块石头不让它被冲走。
溪水冰凉,石坠在水底,看着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如果不去感受那种持续的温度,没人会觉得这东西特别。
他也挖过一个大土坑,把石坠埋进去,在上面生了一堆火。
火势凶猛,火苗舔着土面烧得噼啪响,等到火坑完全熄灭,沉归把石坠从灰烬里扒出来,拿在手里还是那般模样,和放进去之前一样。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官道上的泥坑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沉归在路边捡了几块石头,他把石坠放在地上,挑了块最硬的石头砸下去。
“砰!”
石头碎了。
坠子连个白印都没留。
他换一块,又碎,再换,碎的还是石头。
沉归把石坠举过头顶,借着日光认认真真盯着上边的裂缝。
白行简说,这东西是仙路碎片,修复后可开天门。
修复方式只有一个,吸取世间最纯的七情六欲。
但怎样算最纯?
是愤怒最纯,还是爱最纯?是恐惧最纯,还是贪欲最纯?
怎样算吸收?
拿着碎片站在原地等,等某种情绪自己飘过来?还是主动去做点什么?
碎片没附赠说明,白行简已经死了。
当一个人活得太久,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
然后有一样东西忽然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懂。
这种未知感,沉归已经很久没尝过了,久到让他觉得有趣。
非常有趣。
又把玩了一会儿,他才把石坠挂回脖子,银链贴住皮肤的一瞬,那股温热又传了过来。
沉归站起来。
驿站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官道两旁的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啦啦响。
他朝官道方向看了一眼,这条路通向东边的府城。
记得之前去过北阳府,那时候北阳府还是个小县城,城门是木头做的,城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沉归没有目的地,他随便找了条路再次出发。
黄昏渐晚,日月同挂于天。
沉归忽然停下脚步,往向前方。
那里很嘈杂,马蹄声混着人声。
有人在喊,喊的是“停”,喊的是“别跑”,喊的是“把东西留下”。
然后是惨叫。
沉归看了一眼后,提不起兴趣,他又将思绪放回胸口吊坠上,最后一缕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
时间推移。
打杀声变为求饶声,然后是猫捉老鼠的嬉笑声。
双方开始追逐。
马蹄声近了。
沉归能听见马儿打响鼻的声音,闻到马汗味裹着血腥味飘过来。
官道弯处烟尘冒了头,被马蹄搅起来。
先是骡车,两辆。
前头那辆跑得歪歪扭扭,车轴响得象要散架,后头那辆更快些,车上的布匹颠掉了一捆,滚进泥里没人捡。
骡车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骑马的,有跑的,护着中间的货商。
货商是个胖子,骑在骡子上,脸白得象擦了粉,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音被马蹄声完全。
最后面是山贼。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左眼有道疤,刀提在右手不断挥舞,他骑着一匹黑马,比别的马高半个头。
这人在笑,如同一个打猎的人,看见猎物跑不掉了,于是露出的笑。
他身后七八个山贼也在笑,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刀背敲马镫,叮叮当当响。
跑在最末的护卫被追上。
一刀,从肩膀到腰,斜切。
护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马还往前跑了几步才停下。
没人敢回头去看,货商没回头,赶车的没回头,其他护卫也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回头就是下一个。
这群人一追一逃,也终于瞧见夕阳下那道灰灰旧旧的单薄身影。
冲在最前的护卫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