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五百里,哪个村子不知道北山有白虎神君庇护?外人要么是来投奔的,要么是路过的。投奔的会先找村长递话,路过的通常不会专门拐进王家庄。
除非迷路了。
宁采臣就是迷路了。
他从婺州城出来,本打算沿着官道一路往北,去京城赶考。结果在山里转了两天,越走越偏,最后从一个没路的山坡滚下来,滚到了一片麦田里。
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是泥,草帽没了,包袱散了,书卷散了一地。
一个正在田里拔草的老农看见他,愣了愣。
“后生,你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宁采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苦笑道:“老丈,请问往京城怎么走?”
老农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指了指东边:“往那边,走三十里,有官道。”
“多谢老丈。”
“等等。”老农喊住他,“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
宁采臣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山间的雾气开始从林子里往外渗。
他尤豫了一下。
“前面可有客栈?”
“客栈没有,”老农摇头,“不过前面是我们王家庄,你去找村长,说借宿一夜,应该能行。”
“多谢老丈指教。”
宁采臣整了整衣冠,把散落的书卷捡起来,顺着田埂往老农指的方向走。
王家庄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砖灰瓦,炊烟袅袅。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
“后生,找谁?”
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抬起头,正是王德厚。
“老丈,学生赶考路过,天色已晚,想找贵村村长问一下,在贵村借宿一夜,不知方便与否?”宁采臣礼貌问道。
王德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书生,瘦高个,面皮白净,眼神还算正,不象坏人。
“方便,我就是村长”王德厚磕了磕烟灰,“家里有间空房,你住就行,吃饭了吗?”
宁采臣老实摇头。
“走,回家。”王德厚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后,“我老伴儿今个儿炖了鸡,够吃。”
宁采臣连忙道谢,跟着老村长往村里走。
经过村口那间小庙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庙不大,但香火很旺。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品和肉食,香炉里的灰堆得老高。正中供着一尊石象,是一头神俊的白虎。
通体雪白,金瞳如月,栩栩如生。
宁采臣愣了一下。
“老丈,这是……”
“白虎神君。”王德厚语气平淡地介绍,“我们村的守护神。”
宁采臣没再多问。
他读过书,也听说过这世上有妖魔鬼怪,也有修仙问道之人。但他还从未碰到过,也就不是很信这些东西,毕竟子不语怪力乱神。
一个小村庄供奉的野兽神象,多半是乡民愚昧,不足为奇。
他这么想着,跟着王德厚进了院子。
王德厚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又大又红的枣子。
王德厚的老伴儿是个利索的老太太,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一盆炖鸡、一碟腌箩卜、一摞杂面饼子。
“吃,别客气。”老太太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鸡汤。
宁采臣道了谢,埋头吃饭。
他确实饿了。在山里转了两天,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
吃到一半,王德厚忽然开口问:“后生,你明天打算怎么走?”
“往东,上官道,然后一路向北。”
“经过兰若寺那条路?”
宁采臣抬头:“兰若寺?”
“一座破庙,在东北边,离这儿三十来里。”王德厚夹了一筷子腌箩卜,“荒废好几百年了,那里不太平,你最好绕道。”
“不太平?”
“闹鬼。”老太太插嘴,语气很认真,“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那庙里住着不干净的东西。半夜有哭声,还有人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宁采臣笑了笑:“老人家放心,学生不信这些。”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王德厚也没再劝。
有些事,劝了没用。得自己撞上了才知道疼。
饭后,宁采臣在客房里铺开被褥,点上油灯,掏出书卷温习。
窗外虫鸣阵阵,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读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推开窗户透气。
月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