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领了预付工钱的十几个汉子,扛著锄头和铁锹站上坡时,脸上的热乎劲已经退了半截。
“就这地,真能种出东西?”一个汉子把锄头往地里一杵,只刨开一层浅土,下头就是硬邦邦的石头层。
另一个跟著嘆气,“这钱拿著烫手,活不好干。”
这话一传开,坡上刚聚起来的一点心气,眼看就要散了。
唐雪站在坡下新支起的帐桌边,听见这些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她把清坡工日的登记表压在最上头,旁边摊开的是地块编號、样板坡面积和修沟材料的预算。
林晚秋站在她旁边,帮著核对名字,心里也跟著悬了半截。
她没想到陈子云真就从这块最没人要的烂坡下手,而且一上来就摆开这么大的阵仗。
她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夜,还是觉得这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悬。
这个从县里来的年轻人,看著沉稳,可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大胆,让她看不透。
陈子云没理会坡上的议论,他卷著袖口,亲自走到那块风最大的地方,用脚跟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石头先清出来,別乱扔。”他指著坡脚,“顺著沟边垒起来,以后能做矮堤,防雨水冲刷。
几个拿了钱的汉子对视一眼,还是动了手。
石头一块块被撬出来,顺著坡势滚到沟边,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这活枯燥又费力,没一会儿工夫,几个人就累得腰酸背痛,嘴里又开始嘀咕。
陈子云没让他们停,又指挥另一拨人开始挖沟,沟不用深,但要顺著坡地的走势往下引。
“沟挖出来的土也別浪费。”他继续喊,“全给我翻到坡面上,跟草木灰混了,能肥地。”
他不是站著喊口號,而是跟著一起动手,哪里的石头难撬,哪里的沟要拐弯,他都亲自上手比划。
他手上的劲比村里常年干活的汉子还稳,撬石头的角度也巧,几下就把一块大石头给鬆动了。
村里那些没领工钱的,原本都抱著胳膊在远处看笑话,可看著看著,眼神就变了。
那片被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坡,在十几个人的劳作下,竟然慢慢变了样子。
石头被清走,露出了下面虽然贫瘠但完整的土层,新挖的水沟像几道筋络,把鬆散的坡地勾勒出了轮廓。
最重要的是,那些被认为没用的石头,被垒成了整齐的矮堤,不仅没占地方,反而让坡脚显得稳固了不少。
一个上午过去,坡上的人累得满头大汗,可那片烂坡,竟然有了几分田垄的样子。
林晚秋看得最清楚,她从一开始的怀疑,到中间的惊愕,最后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震动。
她走到陈子云身边,递过去一碗水,声音比昨天软了不少,“你好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在自己村里弄过。”陈子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地跟人一样,不能看它现在是啥样,得看你想让它成啥样。”
林晚秋看著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总带著一种超出他年纪的篤定,让人不得不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雪把上午的工时记完,又拿出另一本帐。
“新村首批投入,清坡工日十一,合计一百六十五元。修沟材料,四十八元。草帘、竹桩、绳索补充,三十三元。”她念得很轻,只有旁边帮忙发饭的林晚秋听见了。 林晚秋听著这些数字,再看看那片已经变了模样的坡地,第一次觉得,陈子云砸下来的那些钱,没有一分是白花的。
她主动接过饭勺,帮著给干活的汉子们添饭,嘴里还催了一句,“多吃点,下午还有力气。”
下午,有村民忍不住凑到坡边问,“陈老板,你们这是要种啥啊?这地也能种苹果?”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听听这个外来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子云笑了笑,摇头,“苹果娇贵,这风口种不活。”
“那你们折腾个啥劲?”那人更不解了。
“这地方风大土薄,种不了大树,但可以试著种点別的。”陈子云捡起一块刚翻出来的土块,在手里捻开,“比如不怕风的矮秆果树,或者根扎得深的药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只想著种粮食,种苞谷,顶天了想种苹果,从没想过地还能这么挑著用。
林晚秋站在旁边,终於忍不住开口替他解释了一句。
“他不是瞎折腾,他是在给这块地找最合適的用法。”
这话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