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县里来的贺站长


    山风从坡上过,纸袋一排排轻响,外头围著的村民也跟著安静下来,谁都听的出,站长不是来听热闹的。

    他问一句,陈子云答一句。

    没一句大话。

    偏偏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何老蔫站在外围,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件乾净褂子,心里忽然发虚。当初那条细地,他要是再多咬两口价,现在別说站在这儿看,怕是连陈家短工名单都挤不进去。

    一行人下坡时,贺清明没回车边,直接进了工棚。

    工棚不大,草帘,果袋,麻绳,竹篾,旧报纸,牛皮纸,全按类码著,墙上掛著一块木板,上头写著领料,归还,损耗几个字。

    唐雪把帐本放到桌上,翻开领料页。

    “这是工棚物资帐,这是短工登记,这是白名单,能碰果袋和能进果园深处的人分开记。”

    贺清明接过帐本,翻了几页。

    字不花,数不乱,谁领了什么,哪天还,损耗多少,全在纸上。后头还夹著几张按手印的领料单。

    他抬头看唐雪。

    “你管的?”

    “我记帐,子云定规矩。”

    唐雪回答的很稳。

    贺清明又翻了两页,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很轻的笑。

    “这可比不少乡里试点帐都清楚。”

    唐雪耳根热了一点,手却还压在帐边,没往后缩。

    赵大嘴在院坝外头听见这句,眼珠子都直了。刘算盘更是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像怕別人看见自己那点小心思。

    贺清明把帐本合上,看向陈子云。

    “套种,风障,虫害灰带,套袋改法,白名单管理,这些东西,你都是哪儿学的?”

    院坝里静的很。

    连灶屋那边锅盖轻轻磕了一下,都显得特別清楚。

    陈子云站在桌边,脸上没什么得色。

    “看过几本书,又试了几年。”

    贺清明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这沉默比夸人更压人。周远航低头摸了摸鼻樑,像是忍著没笑。唐书记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站在院门外听见这句,背都跟著挺直几分。

    试了几年。

    这四个字说的轻,可地里那些沟,树上那些袋,帐本上那些红手印,都不是轻飘飘的东西。

    贺清明转身又看了看院坝。

    短工来领料,先在桌边站住,冯二婶带人交袋数,王木匠在工棚边补木架,周石头巡水路回来,没往人堆里扎,先报了一句。

    “水路没断,西南角袋口查完了,坏袋三只。”

    唐雪低头记上。

    贺清明看见这一幕,眼里的光彻底变了。

    他看的不是一棵树,也不是一坡果,是一套能自己转起来的活法。

    到了院外,司机已经把车头调好,村里人还围著不肯散。

    贺清明临上车前,回头叫了陈子云一声。

    “你跟我过来一下。”

    陈子云走到车边。

    贺清明压低了些声音,却没避著周远航。

    “好小子,上次果然没看错你。县里下半年想做果业生產基地试点,先从一到两个基础好的点抓起,你这边,有没有胆子牵头?”

    周远航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陈子云没有立刻应大话。

    他先看了一眼苹果园,又看向工棚和院坝里那本帐。

    “眼前这批果还没熟,话说太满,树不答应。”

    贺清明盯著他。

    陈子云接著说。

    “先把这季苹果稳稳的送出去,如果品,帐,出货,都经得住看,后头怎么牵头,我听县里安排,也按地里的实情来。”

    贺清明这回是真笑了。

    “有本事,不飘,这比会种树还难。”

    他拉开车门,又丟下一句。

    “等果熟,我再来。”

    吉普车慢慢的开出了村口,轮子捲起一阵黄灰。

    村里人还站在路边,嘴里低低的议论著县站长,试点,生產基地那些字眼,谁也不敢说的太响,就跟怕把这事给说破了,话音一落就飞走似的。

    何老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忽然对旁边人说。

    “以后陈家那边喊活,別摆谱了,能上就赶紧上。”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笑。

    因为这话,如今没人觉得丟人。

    陈子云一个人站在村口,看著车尾扬起的灰尘慢慢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