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坝。
果筐,草绳,牛皮纸,新做的苹果袋,帐本,全都还摊在那儿,像一摊没收完的仗。
车一走,院坝没散。
唐雪站到桌边,把帐本翻开,手指压住纸页,声音比平时更清。
“今天先照原排,不临时加活,苹果园只保水跟补袋,其他都往后压。”
冯二婶先应了。
“女工这边我带,挑袋,看袋,灶屋我也看著,婶子去了县里,家里不能冷灶。”
王木匠把手里的木尺往腰后一別。
“工棚这头我盯,旧草纸跟牛皮纸分开,谁领谁按手印。”
刘算盘原本还在院门口搓手,听见这话,也往前站了半步。
“我去镇上问回县车线,再给医院那边递个消息,有啥口信我跑。”
唐雪点了点头,没夸谁,只一笔一笔的记下。
这时候没人再觉得她只是个管帐的姑娘了。 她坐在旧木桌后头,铅笔头落的很稳,谁领活,谁拿料,谁去坡上,谁跑镇里,全从她手里过。
周石头带人上坡时,回头看了一眼。
“唐雪,西南角那十几棵,是先补袋还是先查果?”
“先查果,再补袋,坏袋別混进新袋筐里。”
“晓得。”
他扛著锄头走了,脚步比往常更沉,也更快。
天色快黑时,苹果园没有乱。
水路照样往下走,竹管里是哗哗的水声,没断,西南角的补袋也一只只的掛了上去。
冯二婶领著几个妇女在树下分纸袋,嘴里压低了声音交代。
“手轻点,今天谁也別给子云添堵。”
王木匠在工棚旁边补了一道漏雨的缝,钉子敲的不急,却一下一下都落在实处。
刘算盘从镇上回来,裤腿上全是灰,进门就先把消息递给唐雪。
“县医院那边能收,邮政车直接送到了后门,唐书记跟著去了。”
唐雪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
“有说情况没?”
“说人送到了,王济世开的药路上顶了一阵,剩下得看县里医生。”
院坝里的人听了,都没出声。
这口气,还不能松。
夜饭是唐雪做的。
她没做什么稀罕东西,只是煮了一锅稠粥,蒸了红薯,又炒了点咸菜。
陈子云从县里赶回来时,已经快半夜,鞋上全是泥,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唐雪没问一长串。
她只把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在锅里热过两回了。”
陈子云看著那碗粥,半天才坐下。
“医生说,抢的算及时,今晚得守著,后头不能再乾重活。”
唐雪嗯了一声,把帐本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家里没乱,苹果园没断水,西南角补袋完了,明早周石头继续巡水,冯二婶带女工查袋,王叔看工棚。”
她说完,又补一句。
“你明天还要去县里,院坝这边我看著。”
陈子云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辛苦你了。”
“先吃。”唐雪低头翻帐,不看他,“你倒下了,我才真忙不过来。”
这话不软,甚至有点硬。可陈子云听在耳朵里,堵了一天的胸口,才总算松出一条缝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赶去县里。
这一走就是一整天。
可陈家院坝照样开工,短工照样领活,工钱照样记,谁也没敢乱拿一根草绳。
赵大嘴在井边听见老陈进医院的消息,原本还想嚼两句,被冯二婶当场顶了回去。
“人家家里出事,你嘴別这么贱,陈家这边活还照样结钱呢。”
赵大嘴訕訕的闭了嘴。
李二狗缩在人群后头,眼神往陈家坡上瞟了几回。
他原以为老陈一倒,陈家这摊子至少得乱两天,可苹果园那边人来人往,水路没停,工棚没散,连唐雪坐在桌边记帐的影子都稳稳噹噹。
他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酸味更重了。
“倒一个都乱不了,真邪门。”
傍晚时,县里终於托邮政车带回口信。
老陈抢救的及时,命稳住了,还得在医院住几天。
这句话传进院坝,陈母托人捎回来的布包也一起到了,里头还有她歪歪扭扭的写的一张纸。
纸上字不多,说老陈醒了,能认人,让家里別慌,也別让子云老往两头跑。
唐雪看完,才把纸递给陈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