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了尘也不是寺庙的本命名,只在传言中是第一任住持的法号——这寺在中间荒废几年,另一批远道的和尚住下,便以此作了门匾。
了尘寺的兴盛是因为公主的到来,那会太上皇还未禅让,心疼女儿,便下旨将寺修缮至看得过眼。
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仿佛混沌的天幕中生出裂缝。寻不到出处的倦鸟斜飞,又恐怕云海低垂,叫地上的人捉住。
“公主?”修谨姑姑的手在门页上定住,那白茫茫的蒙纸上还残留着彻夜点灯的温度。半旧的长门中间启开一道缝隙,再向里望,只有桌椅床榻而已。
灯已燃尽,在天明一刻告止性命。枯黑的灯芯中仍冒着残烟,只是外面的天渐渐亮起来,那丝丝缕缕的烟枝便愈发看不清。
“公主怎的不多睡会?”修谨将门合拢,窗户在她手下发出吱呀一声。撑住窗户的木棍拿在手里,修谨看一眼,惊讶地发现那打磨光滑的撑杆不知何时生出一道裂缝,一根脆白的苗芽悠悠钻出。
“这是好兆头。”寿康公主不知何时来到修谨身后,她接过那撑杆,细细抚摸这截死而复生的木,不言不语,到头来却笑出声。
“过几日还要去给太上皇与太后请安,公主可要把这‘好兆头’带着?”修谨笑一笑,将一面铜镜立在桌上,又催促公主坐好。
“用不着。”寿康公主冷笑,她望着铜镜中的人形,抬手拢住业已泛白的发梢:“寺里有的,宫中怎会缺少?”
修谨了然地笑,只寻另一根将窗户撑起,又仔细梳拢寿康公主的头发。
“公主的白发竟越来越多了。”
“那又怎的?我毕竟上了年纪。”寿康也笑,她对着镜子仔细观望,却冷不防道:“郑寅的白发,只多不少。”
“想来也是,将军还在那会,就很有少白头的样子。”
“呵——”寿康呼出一口气,渐明朗的天空将脚下照得更清明。修谨给公主戴上最后一根簪子,忽然听到寿康道:“你去拿我的印信,我要下一封帖子。”
“公主还要见谁?”修谨一怔。
“下到荣国府里去。”
曦光驻足,飞鸟无声。渐渐升起的山岚将了尘寺笼罩在其中。仿佛这一块土地将有仙家停留,在一刹那作了地上的深海龙宫。
只是匣子开启时,约莫不会把少年摧作老翁,倒会把老翁返作青春时候。
蜀地的织锦被充作呈托拜贴的一块布,来传话的小太监恭谨,接过茶盏,略示意便罢手。
“公主有旨,今乃修行之人,不需得凡尘应酬。贾府众人只照常行事,不必虚讲场合。即便到府上,也只当寻常客便是。”
贾政闻言,自是应声不迭。但见小太监转身欲走,贾琏赶忙低声道:“不如请示公主来此何意?”
贾政听得侄儿这声,恍然醒悟。紧走几步追出来,又跟小太监连连道辛苦。
“大人不必烦忧。”一个封包收敛入袖,小太监笑吟吟道:“公主清修多年,最是慈悲心胸。今下拜贴,也是府上的好处。”
这也算给下明示,贾政自然连连谢过,之后的请送便不多赘述。
各处庄子忽得忙碌,主子说一句不需虚讲排场,那便有‘不讲排场’的排场布置。这却应了小太监的话语——是府上一桩好事,眼见着公主驾临,连出入送菜的小子的腰杆都挺直几分。
贾母亦是挂心此事,这日早上正问过凤姐,事事仔细,末了又将宝玉、黛玉拢进怀里。
她却拿捏不准寿康公主来此的用意,细说来寿康公主正与她是相仿的年纪。当年出阁嫁与将军,郎才女貌,说去谁不艳羡几分?只是如今多年过去,将军作了黄土一抔,公主几乎将自己活作老尼。
想到这,贾母略微叹一口气,低头又望见外孙女欲言又止的眼睛。这段时日来,她这外孙女出门更少,却连带凤辣子都迟疑几分。贾母虽不管事,但也怕是姊妹俩生出什么嫌隙。她年纪也大了,若是有朝一日故去,她这半颗心肝可怎么如意
倒只盼着女婿身体康健,仕途得意。无论怎样,总能多照拂女儿几分。
心中的念头流转,面上依旧是慈和的笑意。见黛玉只偎靠在身上,贾母更将她拢紧。
“不需忧心——你们小孩子家家,任是什么,总还不至于叫你们劳心。”贾母轻轻按一下黛玉的鬓发:“到时候请示公主,若是公主有兴致,便也叫你们姊妹多见见天家威仪。”
不至于叫姑娘公子操持,受累的仍在下座听。王熙凤只当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日夜惦念,一心要叫府内外看清自己的能耐,最好叫公主也说些点子上的赞誉。
旁的人倒着实抢不去她的功绩——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