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衣静止,不曾干涸的影子渐渐溶于更华贵的装潢中。
“......妹,林妹妹,林妹妹?”宝玉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的手轻轻搭在黛玉的手腕上,摇晃着,又见黛玉回神。
“好妹妹,你怎么说?”
“我方才发了愣,竟没听清你说的什么。”
黛玉抿嘴,宝玉也不在乎,继续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风嫂子说呢,前面忙得很,叫咱们——还有宝姐姐,大家一块聚聚,也算赏赏冬日的景儿。惦记着你大病初愈,我便想着,先来问问你的主意,别到时候再吹着风。”
“难得有她空闲,我怎么好作了扫兴的?”黛玉笑一声,心中却依旧沉甸甸。她想要打探王熙凤的口风,既担忧叫她是不知情,有了猜测心中难受。又忧虑她本就是主谋......
只是到了这一步,黛玉心中反带出些不管不顾。若只因着担忧自己遭嫌弃便三缄其口,她又有什么资格再将他人的冤情呈上案头?
窗户启开,恍惚是心中生出出口。一道风吹动日升日落,那坠着秀水山清的帘布抖擞,掀开一边角,只窥得姑娘们的裙摆如花绽,飘摇而过如在云中。
王熙凤素来是热情好客的主,这一场小聚虽算不得大宴,却也热闹欢腾。做长辈的不在,年岁相仿的姑娘丫头乐在其中,即便是上了年纪的婆子也在其中贪吃几盏酒。
王熙凤近来得到些好处,多听许多奉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间屋舍作了天炉,她自觉是把这冬日炼化作春景,满满都是自矜自得。
而黛玉只默默看着。
她自问下过决心,可到了这一当口,那欢笑又把她与世界切割作两层。雪雁悄悄握住黛玉的袖子,黛玉略微摇头,只望着珍护帘子,一串串一行行,似许多落不到地上的泪珠。
外面的寒冷转过几道屏风,吹在脸上竟还带着香风。那帘子一串串飘扬——柳枝,泪珠被吹动,又被屋里红的、绿的、紫的、粉色光辉点出不通的色泽。
“林妹妹,你可是好难见的明珠儿。这会难得一并来,只自在玩着。”王熙凤笑得支不住,满席笑语正把她托在当空。她是否知悉金哥一事已经不需要可以问询猜测,黛玉在她的眼睛里望出来了。
玻璃珠里隐约反映出帘幕,描金绣彩的花样在此刻全然扭曲。一只杯子捧在手里,端得太久,不低头看几乎忘却究竟喝过没有。
各色的唇齿一张一合,王熙凤仰倒的样子又叫黛玉想起自己第一日来府中的时候。不期然的,黛玉耳边听到青松的叹息。
他说她太小了。
“林妹妹,你怎么只愣着?”
“我愣着?实在是你这场宴办得好,我只留心听那琴,这会什么都忘了。”
“你是会弹琴的,怎么也留心那小丫头闲弹了?”
“各人主意各人听,那曲《水仙操》不似江洋,却叫我听得小河流淌——咚!”
那张讲惯俏皮话的嘴一张一合,一句伪音似人投入水中。王熙凤莫名一耸,却见黛玉说罢,旁的姊妹也跟着笑,宝玉也跟着笑,丫鬟婆子都笑了。
王熙凤的嘴也在笑,她的眼睛却流过冷色。眼前的小姑娘幼小,这一句也依旧是惯常的玩笑。但人总会在这样的时刻多心,她不信黛玉知晓,却也为着这句话不自在了。
“你这张嘴哟——”王熙凤只笑:“我是不好学的,那琴曲之音不甚懂,只觉得听得还舒服。妹妹既然喜欢,回头便将那丫头带走,按在你院里日日听。”
“好姐姐,你这般说,我怎么好消受?只是你是哪里找得这样一个妙人?这一声倒对了意境,倒叫我惦记起一句——”
“哪一句?”宝玉方才没留神,这会听见黛玉的话,却是仔细去听。如今见黛玉念起句子,更盼着自己跟黛玉心意相通。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你说这话啊,我可听不懂。”王熙凤挑高眉梢,依旧叫旁人尽兴:“好妹妹,我只记得沧海有鲛人,泣泪作明珠。”
更畅快的笑,颤抖的珠帘静止。从上至下的串珠由白到黯色,仿佛是还没落到地上就被蒸干了。
她还可以悄悄知会舅舅,告诉外祖母......
雪雁动了一下,黛玉扭头。她从来不知雪雁的眼睛竟这样锐利,实在似捕食的鸟雀——她在这双空茫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珠颤抖,仿佛她自己也变作一颗泪似的。
酒在炉上热更热,心在舌下寸寸寒。黛玉弯起唇角,至宴后也不再吭声。
也许......这回也要叫封大人打个提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