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几下的手悄悄攥紧,柔软的布匹漂浮,抖落上面缠枝的藤纹。这一场秋在刹那间收紧,望去如刻意作旧的古器,再怎样揉捏眼睛也看不清明。
随着落叶一并抖落的似乎还有光的残屑,在空中翻腾,不期然也被染上一层金。黛玉喉咙里忽生出痒意,她拿手掩住唇,却恍惚从自己的手指上嗅到水汽。
温和而柔软的水汽,仔细回味时又掺着早与晚的凉意。这味道熟悉得叫人揪心,黛玉垂下头,几乎以为是自己的思念化作一汪长河,将从荣国府一路向扬州去。
可确实有一汪水汽新近自扬州返回这里。
黛玉和阮啸川瞪大眼睛,看着雪雁收拢翅膀,化回人形,肩膀一耸一耸地喘息。
恼意?忧虑?黛玉想过等雪雁回来,她将怎样叫这小雁晓得教训。可到了这会,她不声不响分别三日,黛玉径自从榻上下去,两手将雪雁搂紧。
“你身上怎么这样湿?快把这衣裳换下去。”
“姑娘!我到扬州去啦,老爷没事!”雪雁自用一回鸟身,说话高昂时就越来越像鸟鸣。这会抻着脖子摇来摇去,四散乱飞的碎发似鸟儿的散羽。
倒也应景,这憨憨的小鸟儿只怕还没学会怎么把自己的羽毛梳理整齐。
阮啸川心中腹诽,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拿了齐整的新衣。
正主归为,狐狸恢复自由身。阮啸川窜上黛玉膝头,舒舒服服伸一个懒腰,尾巴几乎要伸到天上去。
不过这会没人计较,连带阮啸川在内,三人话题里尽是雪雁这一趟是怎样回扬州去。
“我那天心里不知怎么,就是静不下去。眼望着那边方向,想着咱们就是这么来的,循着河道,我照样能飞回去。”雪雁说起这个,先已经露出笑意:“姑娘,我本来想着一日来回的,没想着要吓着你。”
黛玉现下只顾着高兴,哪里还惦记什么‘教训’?雪雁依旧摇头摆尾,得意洋洋,嘴上翻来覆去道:“反正,反正老爷之后再没事了。”
“那你呢?”黛玉知道雪雁不会诓她,高悬的心先落一半,又紧着追问:“你怎么耽搁了,这三天......我,我......”
“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呀。”雪雁被黛玉擒住肩膀,这会倒是老实许多。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定在黛玉脸上,却道:“姑娘,咱们刚来荣国府那会,你叫我出去找公堂——那会我告诉你见着一个天仙,你记不记得?”
“记得。”黛玉冷不防听雪雁提起这事,心中纳罕:“这事也跟那仙人有干系?我记得,你说她叫你给谁传话——怎么?这会也是叫你传信?”
“不是,这回不是。”雪雁头甩得拨浪鼓一般,滴答滴答,竟衬上外面雨打窗。这倒给了三人细谈的好时机,由着雨幕躲着懒,不便见客,却有时间念叨念叨那不知名讳的天仙。
“她说这回是来找我的——”
扬州那三日正下雨,眼前景正合了当时的情。只是当时再返扬州,雪雁满心都是一股疙疙瘩瘩的气,再见烟雨已不似在黛玉身边那般闲看精致。
林如海确实正病,书房炭盆中烧去几封书信。病躯深沉,却又怕早招女儿回,累得孩子心也不安宁。
他在灯下咳,茶盏中晕染开血沫。这一盏红绿灯清茶浇灭盆火,应当无人看清,却不知外面树上栖了一只久别的雁子。
雪雁敛住气息,定定望着林如海脸上嶙峋的黑影。
——这是姑娘的爹爹,给她讲述《西游记》的人。
没什么不能答应。
“我叫你看一卷文,你只消读过,就知不该吝惜留不住的魂灵。”那美丽的面容在夜色中更加清晰,只是她口中的话却伴着白日的雨,直雪雁辩不分明。
她是在踏上扬州地界的那一刻见到警幻仙姑的,这位仙子没找到旧日友人,却千里迢迢来寻一只顽固又迂腐的呆雁子。
读过天人书卷,后半生便为宿命支展。警幻仙姑预备给这变数讲明天理,后面不要与各方为难。
可她千算万算,却见这丫头把正本文册翻来覆去详看,临了抬头,又把文册抛回来。
“我不认识字。”
雪雁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