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得厉害。她被罩在一个泡子里,琥珀一声叹息,穿刺过看不见的皮。

    这一根针又被抿进嘴里,连带湿润了一角细丝。噙着笑语扯带出去,手头的帕子早揉得不成样子。

    “你这恼人的——”王熙凤叫贾琏烦一会,嘴上嫌着,手在贾琏袖子上推搡。

    “这几日没留心,你们忙得什么?”

    “能忙什么?林妹妹正病呢,老太太心里不快活。”

    “为着林姑父的事?”

    王熙凤应一声,又听见贾琏说:“保不准就是我去。”

    “不然还能叫谁?宝玉也是个年幼的,能倚仗的做哥哥的,不就只你了么?”

    妻子的话轻飘飘进了耳朵,贾琏闭着眼睛没吭气。他心里还想着些似是而非的话,只念着四世列侯,前科探花的名号还是很能压一压秤。

    至于旁的......

    贾琏坐直身,将一应念头和着茶水吞进肚里。

    同一场风将这府邸包裹作枕头,窸窸沙沙的声音,好似枕头里蒙了明目的野菊花——诗文称颂的品行总是空话,即便是这花中隐士也得有些尘世的用处才是。

    这干枯的菊花叶子早在日夜的磨捻中化为齑粉,只是外面仍蒙着描金的皮。悄悄拎起一角抖擞,细碎的粉在不细密的针脚中间飘飞,荡漾在半空中,不细瞧却以为这秋里竟还传着花粉,还等着来年春。

    雪雁揉揉眼睛。

    天就要暗下来,扁扁的一弯月亮闪在天际,将整片天空勾作蟹壳青。眼前一寸寸黑下去,这一方院落在幻想中变作扬州的家里。

    她还记得吃罢晚饭以后,老爷会领着姑娘和她念书。先是那些听不懂的句子,然后雪雁会开始打瞌睡,老爷就会念一段《西游记》......

    于是雪雁总打瞌睡。

    雪雁揉揉眼睛,她以为天上开始下雨。可漫无边际的夜色披戴整齐,在这里像个自得自满的将军。她目极所在还能看到旁的色彩——一层青,一层紫,一层细白以后便是热烈的红迹。

    “雪雁,别在这儿枯坐着。姑娘刚刚喝过药,你进去陪姑娘去。”紫鹃一手拢在雪雁肩头,又拿另一只手的手背去擦雪雁的脸蛋。她的唇微微颤动几下,到头来还是扯出笑意:“别担心了。”

    雪雁点头,歪头挨一下紫鹃的手,扑打过衣裳以后掀帘进去。

    床账后面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隐约的药气未散去。雪雁将床账束起,只见得黛玉怔怔望着一角的绣纹。

    雪雁没听到黛玉说话,自个又不知从何开始。她的耳目是灵之又灵,旁人的细语似乎也随着方才的水一并烫进心底。正迟疑,手腕却是一重。雪雁低头,黛玉的手指正坠在她的袖子上。

    “雪雁。”黛玉的声音很轻:“我给你再取个名字,好不好?”

    “姑娘,你好好睡,别再劳神想这个了。”雪雁没挣开,笔直站在黛玉床前,看去似枯山生出一棵树——突兀又醒目。

    细微的哭泣,跟雨滴打在屋檐,又垂滴下来飞溅在叶子上似的。雪雁伏低身子,却见黛玉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捂在脸上,透明的水从指缝里执拗地滑落。

    “你就让我给你取个名儿吧。”黛玉忽然撑起身子,半抱住雪雁的一只手臂:“万一,万一哪天我死了——去到阴曹,那样多的雪雁,我问起你,人家都不晓得我是叫你啊......”

    “你不会死的,你也不要说这样的话。”雪雁好像被烫了似的,她整个人哆嗦一下,板起脸:“你只是病了,很快就会好的。”

    她一面说,一面又点头:“城隍当时就说过,你任了这官职是能积福德的,怎么会——”

    “我是顶的你的差事,城隍一开始寻的是你。”黛玉又倒下去,两手捂住眼睛,可遗漏出的地方尽是晶亮的泪渍。

    “我不要了......等我,如果......我就找父亲母亲去......”

    “不会的,你跟你父亲,你们都不会的。”雪雁拿开黛玉的手,她看着这张脸,忽然后悔当初只顾着听《西游记》,那些安慰人的漂亮话半点记不清。

    “不会的,都不会的。”她忽然静下来,用帕子给黛玉擦脸,素白之上被她攥出花痕。

    哭声渐止,那月亮更高更高地升上去。黛玉歇得早,梦中仍不大安心。月亮合着枯枝投进屋里,伴着窗棂,好像那花叶还没落尽。

    黛玉模模糊糊睁开眼睛,她无意识摸索身旁,却只碰到半床冰冷——

    “雪雁?雪雁!”

    瞌睡惊去,黛玉弹坐起。她拉开垂落的床幔,屋子里除她以外,另一个却看不到半点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