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手里的瓷碗冷却,碗壁上还残存黑褐色的痕迹。他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再抬起头来,看去又是顽石一般的样子。
“是。”
再之后蜡烛便熄,可能是风吹,可能是封理自己的叹息。黛玉那时只低头读字,眼前骤然黑下去,直到封理又点起。
那上面积蓄不少蜡油,这会还没凝固,此刻看去反而比方才还要亮些。
“我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频频与我传信。但你往日所为,我想你总不是恶魂。”封理呼出一口气,一指长的火苗弯腰,好似人伸出立下誓言的手掌:“硫磺的尽头在西塞,更近的我有些猜测,却查不到。”
“但我是势必要查下去的——”一条青筋鼓起,顺着面颊攀上额角。封理扯出一个过于狰狞的笑,他没有看黛玉,却望着封选良离开的方向:“若是我因此死了,或许还能与阁下做同僚。”
一句话彻底推出背后牵连的灾殃,卷宗上字字清楚,黛玉忽然发觉青松他们的事兴许同样能借着这件事讨回公道。
只是这道路太漫长。
最后一个字符落尽心底,卷宗合拢,心中的主意已经有了去向。
是漫长,但总会到。
仿佛感知到黛玉的情绪,封理的面色却缓和许多。他倒上两杯茶,却见那边又推来一个杯子,方知对面是两个人。
只是那力气也小,难道真是小孩子?
封理胡乱猜测着,忽然为自己方才的请托感到后悔。然而这会说什么都迟了,眼前两个杯子一点点空下去,封理知道这两个‘鬼神’应了他的请。
再出来时已近黎明,雪雁又化作鸟雀的身子,携着黛玉往回去。
远远的,前面已经看到一线天白,头顶却依旧黑凄,望去不免有些苍凉。但黛玉并没有抬头去望,她只凝视着渐渐归退回白云中的月亮,看到云里透出藕粉色的光。
“就要到了。”她轻声跟雪雁讲,可这一回,雪雁却没回话。
幸好她们这一段时日借病躲藏,顶早的时候不怕旁人叫嚷。黛玉直到魂归□□都没听见雪雁说话,再细瞧雪雁脸上,只见是气鼓鼓的模样。
“你不该应下他的。”雪雁绷不住,嘴巴撅得跟鸟喙一般长。见黛玉没领回她的意思,雪雁又道:“他即便不说,我们去看卷宗,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你,你应了他,又加一件事搁在心上——你自个还病着呐!”
黛玉的眼睛渐渐睁大,雪雁看着,腮帮都鼓起来,闷头就把自己团在炕上。
“我不说啦,我要睡啦!”
“雪雁,你生气啦?你会生气啦——”黛玉才不管她,整个人卧在被子上。雪雁在里面藏头藏尾,伸出一只手还要‘抵抗’她家姑娘。
什么‘会不会’的,雪雁压根不细想。她只觉得这会竟然不想跟姑娘说话,想去大理寺把刚才的事情抹掉。
可姑娘的话像一把小锤子,就那么在被子上敲啊敲,没过一会,雪雁觉得自己又想跟姑娘说话了。
“之后要怎么办呀?”雪雁闷声问。
“这事知道更多内情,便是更急不得了。”黛玉也躺倒下去,一双眼睛望着床帐子,看着渐透进来的阳光被纱网筛出细丝。
“等啸川来了,咱们再去问问红梅。”提到这个名字犹有些伤心,黛玉顿一顿,轻声道:“等青松好些,咱们还能带她和白竹去看看......”
细碎的金线织出瓣朵分明的春,一团团花影中却呈托出这一夜的灯芯。黛玉心中仍回想封理过分苍白的脸色,一时是在大理寺中,又一时却听见潺潺的水的声音。
这水流直带着她回到登船地,父亲领口处系错的扣子定在眼睛里——越来越清晰,却连是哪两个系错都记得清。
那外袍一定是父亲自个穿的,因为她要登船了,父亲拿着那袍子,一面穿一面出来送她去。
之后一路上都是叮咛嘱咐,没留意自己的领口,而黛玉也直到登船时才终于擦干净眼泪。
她忽然把自己也埋进被子里,细密的呼吸,一起一伏,连带着寝被上的花样也隐约有了生命。
“姑娘?”雪雁的声音微弱下来。
“我没事。”黛玉的声音蒙在被子里,轻飘飘如在梦中:“我只是犯了瞌睡,你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