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晓得这个道理,可就是觉得心里难过。”黛玉垂下眼睛,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在恍惚中重复青松那一夜的动作。

    “你说,若是这里也......我怎么能做第二个‘陈府夫人’呢?”

    “荣国府也杀人毁尸?”雪雁慢半拍,叫黛玉看一眼,便愣愣将嘴捂住。这却叫黛玉觉得好笑,她将雪雁的手拿下来,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先不说荣国府,薛家大爷身上的那半副残鬼就先犯一重。而阴间亦是阳世的映照,依照第一晚她们在荣国府的所见,活着的那些只怕更不知道收敛二字需得几笔笔墨。

    可若是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呢?

    黛玉脑子里乱糟糟,这个念头沉甸甸,一时将这尚幼小的肩膀压得够呛。

    “要说就还是回家好。”雪雁闷闷出声:“要是在家里,姑娘可没想过这样的事。”

    她说着,更有些真切的抱怨。黛玉捏捏她的指尖,暂抖落方才的郁闷,笑道:“怎么说?我看着,你在这边可好威风?”

    “可是姑娘在这边不够快活。”雪雁比划一下:“就拿我来说,从前在家里,他们说我呆笨,姑娘直接就把他们罚了。可到了这儿,他们笑话我,姑娘跟他们说了,他们还是笑话我。”

    “我从第一日就觉得奇怪了,那宝二爷说什么取字取字,怎么却不问问姑娘要不要呢?他给的,难道就都是好物件?我问了,他们又笑了。”

    黛玉没想到雪雁心中一直装着这样的事,她牵着雪雁的手,却一时讷讷发不出声。雪雁却以为惹得黛玉伤心事,赶忙弯下身去,细瞧黛玉有没有掉泪珠。

    “我没觉得难过,姑娘,真的。”她见黛玉没哭,安下心,又嘟囔着:“只是我的日子都是比出来的——从前跟着牙婆没觉得怎样,后来到了姑娘身边,就觉得那会的日子坏了。在林府也没觉得怎样,可现如今来了这儿,就知道在林府的日子好了。”

    她说着,又展开臂膀。仍幻想自己是雪雁的形状扑扇翅膀,只是这会没有白光,雪雁睁开眼睛,总算看到黛玉的脸上又带上笑模样。

    “险些被你诓了去。”黛玉且将自己的心事搁下,转而与雪雁道:“你只问我,这会该说说你惦记青松是为什么?”

    “我没诓你,只是方才说一两句话,我就忘记了。”雪雁咧咧嘴,自个盘算一会,总算找回前道。

    “我就是想着,青松分明什么都懂,怎么还是能下那个决心呢?”手指尖已不再疼痛,当是沁出血珠也没什么感觉。现在细思当是情状,雪雁先觉的反倒是惊愕。

    青松什么都懂得,懂自己带不走那公子的性命,懂他这一去就要把现如今的安稳葬送。懂他的仇人不会知晓此事,更明白会为他难过的仍是她们几个。

    可——

    雪雁抬起手,五指展开,缝隙中透着织金描红的帐子。

    “如果是你做了青松,受害的换了我,雪雁,你会怎样做?”

    黛玉的声音似金针从绣布上钻出,牵连出长长的锦线,固定住花的根枝。

    怎么做?若是姑娘受害,雪雁说什么都要跟那些人鱼死网破。

    可此时此刻,雪雁愣愣望着自己的手,过分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压得她胸口钝痛,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会怎样做?为什么......这样做?

    这府里尝尽盛夏的好处,此刻夜漏声不绝,却连诗文中的秋也要品味头一筹。老太太心尖尖上的姑娘正不好,府里少些热闹,抱怨便更多。只是这样的风言风语暂传不到此处小院,渐渐嚣张起来的夜雨也挡不住二人出门的路程。

    两道魂灵在雨夜与屋舍间穿行,雪雁带着黛玉飞过鬼街,在下面就是瑞景班。

    不过这里并不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那戏班子少了班主,这会却也没有怎的寂寥,前面辞世的名角倒真把这里撑起来了。

    黛玉与雪雁下望,她们看见红梅正仰了脸,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过高的云层之后掠过一只白鸟。

    只是这鸟,即便是落进大理寺也没人看到。

    雪雁落地,重新化回人形。她现在正是最稀罕的时候,即便黛玉叫她在屋里歇着,她自个也积极要做个‘载具’。

    黛玉拗不过她,这会也牵着兴高采烈的雪雁,轻车熟路去翻阅大理寺的卷宗。

    大理寺卿的顽固有一样好处,即便案子被迫搁置,他也会把卷宗藏匿在各个角落,绝不叫那些线索也跟着消失无踪。

    可是这一回,窗外夜雨蒙蒙,房内只一豆残灯。封大人独自枯坐,神情明灭不定,却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黛玉心中一动,她步到桌案前,试探着推一推摊放的卷宗。

    “你果然来了。”

    封理的声音平静,眼前空无人影,他却仍面无表情。

    桌上的卷宗摆放齐整,黛玉垂眸,却发觉依旧是硫磺走私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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