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相识早,大公子与封大人认得的时间却比封选良还要长几年。他素知道封理的脾气,正是因此,他也乐意多将封选良接来自家府里。

    假若是父亲在此,约莫会说‘若是你舅舅找你晦气,只管跟陆伯伯说,陆伯伯也去寻他的不是’。但陆大公子到底是晚辈,心中再多不满意,却也只能将封选良送上封府的车子里。

    只他心中还有些不忿——原说好叫封选良多留几日,这会却要早早接走,说不准就是被谁告了秘。

    谁先惹祸,一眼皆知。只是想到这个弟弟的出身,大公子却也不好说究竟谁不占理。

    封选良却没什么大反应,他辞了陆府的老太太与二位夫人,辞了陆府的兄弟与姐姐们,只记得这几日过得高兴。等回到家里,舅舅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两件事责备他,这个疑问只在封选良脑海中飘荡一息光景。

    反正他已经给自己出了口气......不,说不准不只是他自己。

    那奇异的自四面八方砸来的果子又浮现在眼前,并着那救他一命的长风,鼻端隐约又嗅到了果肉的气息。

    还有那位姓林的姑娘的脸和声音......

    舅舅从前叫他不要信什么鬼神灵异,可自从封选良自己见识过那‘异样’以后,舅舅的话就变得不可全信。

    是巧合吗?还是说林姑娘就是神仙?又或者......

    封选良胸腔里咚咚作响,先头心虚的勇气竟如种子破壳,慢慢横生枝节,钻出须子攀附在心底。他摸摸自己的心口,那挂在高树上的弹弓已经被他取回去。

    这一日的夜晚好似听得众人催促,贴着晚茶越落越低。一颗金红的果实映在水纹边际,却像那果子汁水晕染开的痕迹。

    日入群动息,于黛玉而言却是晚开的另一场忙碌。只这一回却是好事,红梅惦记的老太太也惦记她,正好与陆府的门神知会搬请,引得老夫人思绪,也可叫她们高兴一会。

    这样想着,黛玉便带着雪雁去了阴街上的戏班子。戏班子门口糖水铺子的门老板依旧拿着他那杆烟枪,领口也依旧系着那颗金桃子。

    “大人——”他已经在红梅嘴里知道黛玉与雪雁的身份,这会躬身行礼,照旧是吊儿郎当的本性。只是见着小徒弟开门,黛玉与雪雁要进去,他却将烟杆在地上磕碰几下,漫地烟灰几乎累到脚面上去。

    “你是故意的?”雪雁皱皱眉。

    “我哪敢?,姑娘诶——”门老板笑嘻嘻,收起自己的烟杆,却又朝戏班门缝里溜眼睛。

    黛玉扯扯雪雁的袖子,示意她不必与门老板争执,只将这怪异记在心里。

    阴街的瑞景班又成立,黛玉跟雪雁晓得路径,径自便往台后去。这会还没开始唱戏,她想趁着这会将红梅带去陆府。

    “红梅——”人还没进院子,黛玉便见着红梅偎在墙根底下。年岁并不甚大的姑娘这会显露稚幼的样子,抬头望着月牙,脸上似有泪光。

    “红梅,怎的了?”

    “没,没是......”红梅低低啜泣一声:“只是,只是今日还进不去陆府,心里难受。”

    “我跟陆府的门神说过情了。”黛玉蹲下身,拿帕子把红梅的脸擦干净。

    淡紫的云如被撕裂的帛锦,丝丝缕缕,把月亮也割得支离破碎。那一尾新月本就单薄,这会更是被杀得只留一线光晕。

    黛玉见红梅仍捂着脸,却也不在此多说,只道:“我这就领你去——我来担保,难道你还不放心?”

    “放心,我放心......”红梅张口欲语,身后却传来如枯叶踩踏般的声音。黛玉与雪雁回头,只见得青松、白竹两个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脸上已然涂抹上唱戏的扮相。

    “姑娘怎么这会来了?”青松挠挠头,见红梅还委顿在那个地方,又责备道:“梅儿,你别总叫姑娘为难。”

    “我——”

    “不妨事,我见陆老太太也想红梅,将红梅带去,不止叫红梅高兴,也能宽慰老太太的心。”黛玉见红梅说话仍哽咽,便跟青松解释:“等到后半夜,我保管把你妹妹送回来。”

    “姑娘的话,我自然信。”脸谱上的纹路太厚,夜色晦暗,整张面孔都融在黑与白的扮相中。青松与白竹各自侧身,让开一条路,由着黛玉与雪雁将红梅带出去。

    攀着黛玉的那只手抖得怕人,却仿佛是将坠崖的人抓着唯一的崖木般用力。

    “怎么回事?”直到离开戏班子很久,黛玉才轻声问。

    “我们看到她了,姑娘——”红梅脸上泪痕仍在,声音却不似方才战栗:“那个害了我们的人......那人的母亲,今天就在陆府的宴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