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中的长明灯堆叠,影影绰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永世不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度化亡人。从封家到京郊的寺庙并不遥远,这仿佛是居处并不繁华的最大妙用,而封选良时常跟着母亲到寺中。
那一间寺庙不甚大,但来来往往也有些太太夫人。观这孩子幼小,眉目算清秀,又乖巧地坐在廊下等人——有年轻的媳妇丫头生出嬉闹的心,拿了香囊果子逗他,却被家中长辈扯回去。
“你可知他是谁家的?”
这一句仿佛是在说多么了不起的事,但高昂的下巴,搭垂到眼睛上的眉,伸过来的手缩回去,空气中只残余着香囊里静心平气的药草气。
封选良于是知道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甚至他原本应当为此感到羞愧。
可怎么会?他的舅舅是大理寺卿,他的父亲是母亲口中的将军。一年年的长明灯引路,母亲从没说过父亲的不是,她只叫封选良不要‘偏信偏听’。
可封家没有父亲,一门两代同样的姓氏。假使真的问心无愧,又为什么要把那个名字抹杀?又为什么叫佛前只有灯烛,却没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牌位。
封家的院落春夏秋冬,母亲院子里的睡莲开了又败。没人给他解惑,‘降将之子’的耻笑先一步碧树长春。可母亲不说,封选良就不问,他以为母亲总会告诉他,早晚会告诉他——也许是她认为时机已到,甚至可能是父亲回来......
直到封选良五岁的时候,他终于在佛前供奉一个刻印名姓的牌位。
两盏长明灯摆在一起,舅舅牵着他的手,叫他不要议论,不要追问。于是封选良真的不再追问,甚至想也不想,只被寺中香火呛出眼泪,擦掉,再点香,扫院子,日复一日中长到九岁。
瑟瑟一阵风起,茂盛几个季节的树上,又叶子落了地。
封选良的手还撑在陆家的墙壁上,刚才自己跌跤的几个又恢复方才的神气。他们已然换了衣裳,膝上泥土不见,又重鼓声势,打定主意要叫封选良瞧个漂亮。
‘你受了委屈,凭什么不能提?’
鬼使神差的,那些聒噪的声音听不进去,反倒是已经溜走的句子又拐脚回到耳朵里。
“我从未得罪过你们,你们做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跟你过不去?”为首的一个抱臂,哼哼笑上两声,看去颇为义愤填膺:“我们可不是跟你过不去——你父亲辜负皇恩,做了他国降将,你如今还好端端在此已经是皇恩浩荡......”
这话当是他从长辈那里学舌,这会打个磕绊,又气道:“你,你怎么好意思若无其事,还出现在陆府宴上!”
封选良从未在这件事上回过嘴——
封理从封选良记事起就是冷直的脾气,管教有余,亲近不足。封选良甚至说不出舅舅如何看待他——是外甥,还是姐姐的儿子。封选良自己在心中想过,也许舅舅同样为他的出身感到耻辱,或许不多,足够让他把封选良留在府中抚养——而只凭这一点,封选良就不会问舅舅要求更多。
而陆府?
封选良在他们那里没有客人的优待,念不好书一样要挨陆大公子的脑瓜崩——他不愿他们因为自己的事为难。
他从没跟舅舅告过状,也没跟陆伯伯诉过委屈。
封选良又走神了,对面几人便不大满意。他们顶期待封选良恼羞成怒,这样就有理由再告他一笔。又或者愧恨交加,痛哭流涕也算解气。可是现如今,他们说了一通‘讨贼缴文’,对面那个却神色游离,视他们如无物,好像这‘正义之士’才是找茬的‘祸星’。
“你——”
一根手指头伸过来,封选良躲开,后撤一步,在那人下一句将要开口之前,抢声道:“你也说我站在这里是皇恩浩荡,既然看不惯我,就去宫里告御状——求皇上下旨,把我这样的降将之子秋后问斩,正好能赶上这一季。”
“你......”封选良给了反应,对面几个却愣住。封选良不会回嘴还手,这几乎是他们中间众所周知的秘密。嘲讽事实不算什么大事,他们多多提点,还能叫封选良别重走他父亲的老路。
这是他们的好意!
几张脸呆在原地,封选良看着,想着方才隔着墙的话,心中陡然生出些心虚的勇气——这不是舅舅的事,也不是封府的事,这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己的委屈。
“不敢是吧,你们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从前不过是倚仗一点声势,自诩正直,给自己找个活靶子!”封选良越说越快,脚步慢慢后撤,最后一句话出口,不等那几个回神就一溜烟跑到几米开外。
“他要跑!”那几个被封选良的回嘴说得一愣愣,没来得及恼羞成怒,见封选良跑了,又自觉占据上风。只是他们几个你托我拽,追着封选良的脚后尘,不多时就连个影子都不见。
“跑哪去了?”
陆府是几代官宦,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