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陆家怎忽得下帖子到咱们这儿?”

    贾琏方从外面回来,跟王熙凤闲聊几句,冷不防听她问得,心里却纳罕。

    “哪个陆家?”

    “任大理寺丞的那一位。”王熙凤说着,接了小丫鬟的帕子给贾琏擦手。不留神见他指甲缝里蹭一道红,还没看清,就叫贾琏抽回手。

    “他往咱们府上下帖子了?”贾琏面上并看不出什么,拿过王熙凤手里的帕子往脸上沾一气,又埋怨道:“外头顶热,虫也闹腾。我这会回来手疼得狠,只怕叫马虱给咬了。”

    “咬的?怎不把衣裳尽在外间换了,却还特特带到屋里么?”王熙凤顿一下,叫平儿去往水里兑药油。她给贾琏再脱一件外裳,搭眼偷看,那抹红却已经不见了:“叫在屋里长起来,我没骑马却咬我,岂不是冤枉死了?”

    “咱们夫妻一体,虱子咬起来,当然也是一处——”贾琏笑嘻嘻搂过来,王熙凤睨她一眼,拿帕子在他肩上一抽。

    “说正事呢。”

    “你问我,我也没跟那陆大人相处过——”尤其那陆大人跟大理寺卿私交甚好,贾琏才不想挨边。只是这话不必跟妻子说,他低头将扣子拧了,又道:“帖子里怎么说?”

    “只说府上姑娘久病大愈,预备着叫小辈的热闹热闹,驱驱病鬼儿。”王熙凤说着,眼睛却不自觉看向贾琏的手指头:“那陆姑娘和二妹妹差不去几岁,虽给咱们下了帖子,只是先前没甚深交,这会老祖宗叫我带着几个妹妹过去,我心里有些打鼓。”

    “你是一顶一点能耐人,只往那一站,还怕他们不服?”贾琏又抬手把扣子系上,扭脸把茶杯端在手中:“陆二老爷家的姑娘?”

    “是陆二老爷家的。”王熙凤点点头:“这里面有什么说头?”

    “没什么说头,我在外面也听过,说那姑娘一阵一阵的身子弱。”几口茶饮下,贾琏又道:“且那陆二老爷今岁刚到工部,跟咱们府上二老爷做了同僚,邀个帖子却也不错。”

    他说着,见王熙凤没吭声,自是一哂,笑道:“你忧虑什么?我荣国府难道还怕了他家么?不过是打打情面场,日后好多走动——唉?你这回怎么学的小家子气了?”

    “说什么小家子气?我带着人出去,里面难道没有你的颜面?亏得我日里赶夜里熬,这会忙着操乱心,反是先落下你的埋怨。”

    “好人,贤妻——是我嘴上胡言乱语。”贾琏拍拍自个嘴巴,见王熙凤背过身去,就着将她拢住,一通好话说尽,做小伏低不提。上牙打下唇,恭维的话纷纷靡靡。王熙凤自个听不下去,回头燎他一眼,冷笑道:“二爷既嫌我小家子气,想来是见过大家风范的贵女。不如今早打发我回娘家,还能给你那可人儿腾地。”

    “你看,这就是你的不是。”贾琏脸一板,手却还将人搂得紧:“分明是说帖子事,你怎么,怎么又胡思乱想着冤枉我?”

    眼见王熙凤似有软化,贾琏又道:“我还不感念你?我在外面跑着,谁都不惦记,就惦记你——”

    屏风上斜枝横低,瑟瑟压下去,使得里面的人影也模糊不清。这一团暗色作了淡紫的水渍,枯死在屏风上淌不下去。憋着一口气钻出一滴,沿着细密的金线蜿蜒而下,落在地上——

    ——嘀嗒

    浸润满府的墙,使白壁添上青漆。连带最后一线斜阳也闷死在屋檐下,一应色彩都披上橙灰色的皮。这不详的生灵张扬出爪牙,贴着各人的脚掌,顺着每一座屋院爬行,直把天幕也拖拽出利齿样的紫蓝的云。

    只却在此被一道橙光斩下首级。

    雪雁甩灭引火的小棍,似有所觉朝外望去,眼前的光还细瘦,但她记得姑娘之后要写字,索性在此时就依次将半根灯芯剪去。

    那抹了火的刀影渐渐融化,摊开在外面的石阶,荡漾着,清泉一般流淌进夜色里。

    这汪泉水中一道影子,盈盈飘荡,轮廓分明。单是眼望着,却如溺在水底朝上看去,一伸手便能叫她扯住,就此逃出生天。

    雪雁听见黛玉轻声唤她,当下收敛心绪,几步又回榻上,那窗格中又加一道影。

    “咱们要到陆府赴宴去?”雪雁有些不解,她刚理清林承平家的关系,不知怎么又跟姓陆的产生联系。黛玉却在外祖母那里听明白这两家关系,晓得许是林府暂时没有出面邀约的理由,因此便请陆府出面‘相见’。

    她心底却还有点无奈,怪道那老林大人这样着急,他家里人却也跟他一气。那读书人的去向半点不明晰,这边却已经要把‘许诺’兑现。

    总不好扫老先生的兴——黛玉想着,却又想起林承平临走时的话。

    他说出那样‘警示’般的句子,究竟是替何人传音?

    眼前的火苗气鼓鼓地蹦跳,一瘦一胖,又瘦又胖,恍惚是朵花开合不停。只是火苗后面还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黛玉瞧了半响,又把那点恼火压盖下去。

    “雪雁,旁人说得那些话,你不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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