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别皱眉了。”

    她说着伸手,要把黛玉的眉心抚平整。鸟儿的手心太热,恍惚是人间的温度。黛玉由着她在脸上摩挲几下,直见雪雁自己不皱眉了,才笑着把她的手捉下来。

    “我没哭——只是事情太多,我总觉得紧迫。”这却是真的,怒意与悲悯烧灼,黛玉已经无暇为那几人的境遇写诗、悲哭。她一日日品味着浸润在魂灵里的悲苦,那昏沉的不自知的笑容震得她的眼泪倒流——泪水滴落回原处,在内里泛出涟漪。一小圈,一小圈地叠着,到最后却是草木在涟漪中心长出。

    她既有这般才能,便不当视而不见。不听不看不问固然省却伤心,但那虚幻的魂灵黛玉不屑。

    宁可叫另一座庙宇筑建在五脏间,自己握过判官的笔,怎么好去拜泥做的神佛?

    床上的幔子搭垂下来,金灿灿的阳光换一重颜色。黛玉躺在榻上,却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自扬州来的船舱——在这迷离的时空,她愈发靠近岸边。

    “啸川那边还没什么声儿么?”

    “没有,姑娘。”雪雁出府比黛玉方便些,是以做了一座桥梁。她现给自己鼓足记性,任何事都要背诵一场:“红梅那边生死不在这边册上,有得灵气护着,至今也还能在阴街。羽衣和他们一处,她自个不急......”

    见黛玉略皱眉,雪雁又补充道:“只是狐狸混进点翠楼好几次,那老鸨子警惕得很,还不晓得是卖去哪里。”

    “她也晓得羽衣那会还喘气。”黛玉说着,眉尖蹙起,颇愤愤不平:“他们那里黑门路许多,反倒是这会卖了活人,还能叫大理寺进来查验。”

    话是这般说,黛玉自己也沮丧。她有心请大理寺来查,可一来羽衣被捏在点翠楼,说生说死都是一句话的事。二来羽衣肉身不知去向,即便想要告发也没处使劲。至于其三......黛玉将自己埋进被子,暗道她虽见大理寺卿日夜辛苦,却也不好说他愿意为着案子得罪几个权贵。

    红梅等人的事已然成了一桩心事,无的放矢,便是再叫他们受害一次。

    雪雁仰在另一边,她见黛玉又皱起眉,心里难过自己帮衬不上什么。窗外春虫又叫,颐指气使,仿佛做了草丛里的将军。正思量要不要出去熏熏虫子,那边却被黛玉牵住腕子。

    “雪雁——”寝被边缘的一双眼睛亮晶晶,黛玉探出头,只望一眼,雪雁就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羽衣的七魄还在她身子里,是不是?”

    “是啊——所以她至今肉身未死......”雪雁下意识答着,没摸清她家姑娘是摸着哪里的法门。

    “这就是了。”黛玉坐起身,眼眸里的光辉叫遮掩的床帐失了用处:“羽衣未死,买她肉身的人可是确实没了呀。”

    “嗯?啊......”雪雁没听懂,黛玉见她愣神,禁不住笑一声,两手晃着她的手臂。

    “咱们去查那人是谁,牵扯羽衣的八字,一定不是全无踪迹。”黛玉越说,眼睛越亮,认定自己这回有理由叫大理寺出人:“他们敢把活人钉进棺里,想来也不是清清白白的好人。从前做下恶事,咱们晓得些,告到大理寺去,不正好有理由开馆么!”

    “对啊。”雪雁先一怔,旋即起身给黛玉整衣:“只要棺材打开,羽衣就能感受到肉身,她就能回去。”

    “还不止呢,咱们好好想个主意,说不准还能叫羽衣摆脱贱籍。”黛玉眼睛笑作弯月,这会便想着往城隍庙去。只是她刚把衣裳穿齐,再看雪雁,却停下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姑娘?咱们不趁着这会去?”

    “去。”黛玉的声音慢吞吞:“我只是想着,这回怎么跟封大人传信。”

    “不和上回一样么?叫狐狸去。”

    “这会咱们赶时机,晓得事由,却抓不着证据。空有张字条子,只怕不能叫他信服。”黛玉说着,又把城隍令挂在腰间。那巴掌大的小令牌沉甸甸,古语浑厚,望去便很有威仪。而原本的位置,现在放了几本亡魂诉冤的话本子遮掩。

    雪雁看着姑娘冲着话本出神,这会却不知怎么又犯了机灵。见黛玉看过来,重重点头,示意自己的发法力够遮掩二人痕迹。

    京城的城隍庙在十日只见多次迎接林判官,到了晚上,庙里人又见着两个小姑娘往大理寺赶。只是这边还在感慨自家无能,叫这样年纪小小的二人为难,那边的封理封大人却是险些塌了天。

    插上的门窗关了又开,叠好的卷宗自己展开。种种奇异之下,封理的脸色忽明忽暗,灯烛明灭。

    在他面前,有一个声音在自称‘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