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黛玉明白,雪雁发现了和自己所见一样的东西
这个人,并没有死去。
眼前是一道残魂,模糊不清,遮遮掩掩在光里,自己却还探头朝窗外看去。
“你想让我送你回肉身里?”黛玉忍不住问。
“是也不是。”羽衣点头,看去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羽衣实有难言之隐......”
“你回不去?”雪雁问。
“回得去——当时——回得去......”羽衣说着,却低下头。她看上去极年轻,细瞧也越不过十五岁的光景。黛玉听出她话里有话,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追问道:“当时?那你现在是遇了什么难处?”
“我是三月前魂魄离体,不晓得什么原因。”羽衣随手揉捏衣襟,忸怩的样子使过于浓厚的妆容更显得沉重。偏羽衣不觉得什么,她一根手指绕着鬓发几圈,半是思量半开口:“只是那会子,我发觉自己还回得去——不怕大人笑话,我自三岁便没出过点翠楼。这一回魂灵离体,反叫我得了趣。在阴街悠游,想着过不几日就回去。只是回去后才发现——”
她说到此,神情亦是无奈多过恐惧。
“只是回去后才发觉,鸨妈见我许久未醒,又诊不出病症,于是把我肉身卖了去。”
“已经葬了?”
“已经葬了。”羽衣的声音甚至有些欢快,方才短短几句话,她已知悉这小判官不似想象中那般严格。因此近前,低声央道:“我是想请大人把我余下的魂儿也勾出来。”
这个要求倒稀奇,少见不乐求生,寻死倒欢天喜地。联想起羽衣身世,黛玉心中一梗,声音愈发和缓,听来竟比羽衣还稳重。而羽衣见黛玉态度好,自觉所求有戏,更是紧道:“好大人,我没读过甚书,说不出什么好听句子。只我这空留三缕魂,那七魄空着也没用,还不如叫我做只全乎鬼。您若是帮了我,往后我——”
“即便我有心,可你阳寿未尽,我怎么能勾了你去?”黛玉一句话叫羽衣瘪嘴,见她起身欲退,黛玉又赶紧出声叫停:“羽衣,你也不要以为只三魂也好,如今不惧是因你肉身未死。待你肉身死去,魂灵不全,总是要遭罪的——这怎么行?”
羽衣没说话,黛玉知晓她心中郁结,却也怜惜。
“你认得红梅吧?你瞧,她的魂魄便是我俩弥补——我总不会害你。”
也许是那三兄妹极有说服力,也许是因为羽衣也没别的主意。女子在黛玉旁边呆坐一会,直到桌边茶盏冷去,才低声道:“可我不知肉身现在哪里......”
“我当时还有气,下葬的时候用了魂钉。”
“你不必操心,阴街热闹,你难得出来,只管自己玩去。等事情有所眉目,我自然去寻你。”黛玉被羽衣望一眼,积蓄许久的悲伤却满溢。恍恍荡荡一盏茶,这会冷了,反倒叫茶香氤氲。她自觉自己身世飘零,可如今所见悲苦,已然开始酸涩于各人不易。
送走羽衣,黛玉眼底还有水滴。雪雁慌里慌张给姑娘擦泪,这时紫鹃进来,见到姑娘在哭,亦是上前安慰。
“姑娘这是怎么了?”好容易泪止住,紫鹃沾湿帕子,又给黛玉点眼睛:“难道是因着宝玉读书,心里舍不得?”
“怎会!”黛玉被紫鹃搂住,听得这一句话,又不乐意地瘪嘴。
“我的眼泪,难道只配给他一人流去?”
嘴上这般,心里却紧锣鼓密。前面有青松、红梅、白竹三人的冤屈,这会又有羽衣的难处上门。单是阴界的事情还好,如今却件件牵扯阳间,牵扯上在世人。
甚至还是高门子弟。
心里想着青松的状纸,又盘算再去城隍处翻看册子。眼见着日头斜照,黛玉将一沓纸收拢整齐。
看来......这阳间阴界的公堂是再难两清关系。
遥远的大理寺里,大理寺卿封理无端打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