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啸川一梗,半个酒嗝噎在喉咙,好悬没叫两个小丫头闻着:“我这是——忙中出错......”
雪雁眼睛眯起,唇角向着两侧提。
“雪雁。”这笑容黛玉很熟悉,或者说,是因为她对雪雁太熟悉。晓得是觉得抓住阮啸川的错处,黛玉轻咳一声,忽然福至心灵:“若是转移,这会倒也给了咱们机会。”
笑容从雪雁脸上挪到阮啸川脸上,狐狸抖落身上脏腥,温顺依进黛玉怀里。
“姑娘~是什么机~会~呀~”
“去,去去——”黛玉被这浪波似的声音闹得牙酸,半是笑,半是不好意思,直把这毛茸茸的家伙拢到一旁去:“说正事——你们看,这蜡已经融过一点,封层漏,他们只怕早也有心转移。一路上都打点过,忽然被人知觉,最是忙中出错的时候,也最能叫咱们一网打尽。”
黛玉说着说着,声音却又低下来,抬手把绒毛狐狸拢回来,低声问道:“李婶婶的女儿,你瞧着如何?”
“是个好人。”阮啸川的眼睛眨巴几下,又补充道:“未必对那货郎的腌臜事没一点知觉......只怕是没想到那处去。”
这倒是不需惊异,照李氏的说法,那货郎从前是一等一的憨厚人。
“既如此,那边就再要你费费心。”黛玉说着披衣欲起,阮啸川心里奇怪,拦住她问:“姑娘,你不亲自去瞧瞧?”
“我今日先到大理寺去,既然这边掺和上硫磺走私,总要探一探官府是什么主意。”
路总是越走越短,雪雁回忆第一次到大理寺,还自己跟黛玉问是不是绕远。可三月的夜晚并不是一夕一个变化,风还是很凉,只是没了风霜。
雪雁收回手,黛玉便落了地。大理寺的门神照旧和煦,只是这一回,与她俩一并过来的还有额外的声音——一块黑漆漆的影子在更深黑的地方钻出来,离得近了,才发觉是披着青灰布的马车。车铃叫布堵上,也许是主人家觉得不会与谁相撞,也许是忧心夜间惊扰他人——总之,这马车浑似一块巨石,除去车轮,竟连那匹灰鬃马都没发出旁的声音。
黛玉留心多看一眼,却见石头上落下一棵青苔。
一个青色的影子。
来者年岁不大,推说当比黛玉大不去几岁。这会天色昏黑,他身上衣着也不累赘——青蓝灰的文武袖,只是那宽袍子好像不为妆点,单是为了给他拎着的食盒遮羞。
大理寺的门房与他熟,张口便笑称一句公子。那公子面庞绷得紧,说话却很有礼。念了守门人劳累,叫同来小厮拿取些辛苦费,自己便拎着食盒进到大理寺里面去。
黛玉生出些好奇,她一路朝前过去,心知这公子的去向也在大理寺卿那里。
夜晚的大理寺不似想象中叫人畏惧,假山青树,月亮与春风点染开一圈圈墨绿。庭院中的树梢上传来夜枭的鸣叫,那公子在门外站定。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来,把本就一丝不乱的头发理得更顺。
“老爷。”他叩门之后才说话,竟也跟石头似的,丢到水里才会发出声音:“刘伯叫我来送汤。”
门很快就被打开,这会房里却只有大理寺卿一人。黛玉从前并未仔细去瞧他的长相,这会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被烛光映照,却好像是各自对着一张镜子。
“进来吧。”大理寺卿并没有过多的言语。
青衣公子好像很熟悉这样的待遇,他拎着食盒进去,没急着把里面的汤端出来,反而拎着食盒坐在在离卷宗最远的位置。这房里只有大理寺卿的桌上点着灯烛,卷宗擂高,青衣公子便做了边缘处的影子。
他送来了汤,并不劝饮。只是坐在黑暗的一角盯着最中央的桌台,好像等着大理寺卿落笔,他就会立刻把汤端过去。
黛玉还记得那日在何处看到‘雅韵阁’三个字,这会与雪雁隐匿在一旁,一面看着卷宗里的记载,一面又为新出现的生人感到好奇。
这般注视并未叫青衣公子打喷嚏,大理寺卿封大人不信鬼神,他养出来的外甥也是一样的脾气。
是以外面夜鸟啼鸣如泣,封选良也只是拇指摩捻着食盒,安静等待舅舅落笔——
只是当他端着汤过去,路过某一张桌子时却是稍微停顿。
——刚才,这桌子上的卷宗好像不是这样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