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绣一只大水缸,里面的水植叶子茂盛得溢满到地。
入了秋,转呀便至冬。只到了冬日,那一方小院静寂中又加空旷——黛玉眨眨眼睛,不知怎么,又看到封选良在扫院子。
可她也没忘了跟紫鹃说话,手上挑拣着颜色,黛玉又道:“你那会也在,我若不应,她也不好跟李老爷交付差事。”
紫鹃叹一口气,彻底将自己手里的绣品丢开:“我也晓得,只是见那夫人满目不舍的样子,心里总不是滋味。”
“我也舍不得我的孤本,你怎的不心疼心疼我?”黛玉两手张开,竟扑到紫鹃怀里。紫鹃本就年长,这会将姑娘抱个满怀,一时间又气又笑,却到底知道黛玉的处置十分得宜。
面上礼物往来,两府就有一线交情。再之后这琴是留是还,李老爷不会在意,太太也能取回心头宝物。
只是这般心上真爱,却还是得顺和着拿出来做人情,看来李府夫人的处境比预想中还要冷清。
黛玉的下巴搁在紫鹃肩上,将一应心思敛藏进一道衣褶。琴是要还的,但在归还之前,她总要弄清这琴的‘心事’。
月色爬上桌台,琴音似也被笼罩出白边。黛玉、封选良一左一右在琴边,阮啸川、雪雁预防着琴中物发难。
这会没人上手拨弄琴弦,琴声却潺潺响在耳边。山峦茂林慢慢在封府的空屋里显形,飞鸟啼鸣,走兽低低攀过草野。
琴凳上无人,琴上却轻拢慢捻——这一首曲子正是黛玉白日间未曾了却的一曲,这会成了琴的另一桩心事,也不惧怕改换阵地,一定要续上这段声音。
只是太专心些。
黛玉和封选良闲聊许久,琴声仍未断。
“看来是个琴痴。”封选良嘟囔一句。
晌午时,雪雁照例到封府问消息。黛玉听得李府老爷去了巡捕营,当晚便将李府夫人的琴拿来。
封府空旷人少,除了躺在床上的封大人,倒也不怕这边又旁人听见。尤其依照封选良的说法,他舅舅若是能当场坐责备吵嚷,他现在跟这琴拜师也只怕怠慢。
琴却不要他们管,自娱自乐自己弹。黛玉那半只止歇,转眼又响起新的曲子。
封选良心中生出一个不端美的念想,觉得这琴像是十余年不曾尽兴,这会便要一口吃成个胖子。
“会不会是跟画师似的?”封选良跟黛玉低声道:“生醉心此道,辞世后便也化作一把琴,拘在房里待人弹。”
“不应当,我在李府没见出什么异样。这里面若是藏了魂灵......”黛玉抿抿嘴,觉察到琴声小些,便附耳到封选良耳边,刻意不叫琴听见:“我看不出,带回府里,啸川总能知道些。”
“那就是妖怪?”封选良身子歪一歪,声音也低下来。
“啸川猜是妖怪。”黛玉又看一眼琴,恍惚中觉得竟像有人偷听,这会正支棱着耳朵,身子朝这边歪斜。
“雪雁倒说觉得奇怪。”
封选良见黛玉没继续讲,心知雪雁恐怕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我倒是觉得不怕。”他摸摸自个胸口,冷不丁道:“真的,我——”
“你见我第二面就敢拿符纸追着烧,会怕才奇怪。”阮啸川不知什么时候贴在身后,这会阴恻恻出声,狐狸耳朵就挤在两人的手臂之间。
“灯好昏啊,在这样一间黑屋子里听妖怪弹琴,好~可~怕~”
“啸川。”狐狸的鼻尖蹭着黛玉手腕,又湿又痒,黛玉禁不住低笑:“你若怕,我就抱着你。”
“哼哼。”阮啸川团到黛玉膝上,几人又朝琴看去。可方才还‘一鼓作气’的古琴好像听够了热闹,最后一滴水落下山川,那琴弦便也波纹般平复,横在黑褐的琴身上,如一块不会荡出波纹的寒潭。
琴本无错,也不好将里面东西强逼出来。黛玉不觉得怎样失落,倒跟封选良打趣,说今夜也赏听整晚,难得清闲。
封选良更是乐得多跟黛玉说些,今夜难得不聊公案,他便也将心中忧烦丢开。半是调侃半是讨扰,他咧咧嘴,道:“应当是个好妖怪。”
可惜真正的好妖怪阮啸川龇牙,看去又生出封选良与黛玉所不知的心结。
黛玉暗地里捏捏阮啸川的耳朵,叫她不要忽然耍怪。
琴带去又带来,雪雁要带着黛玉飞,那琴便断在阮啸川手里面。她原本比雪雁慢些,眼见着到了林府外,却忽然急赶上来,叫黛玉和雪雁往下看。
“姑娘。”她人形上是一双桃花眼,这会又散发着幽幽的暗。
“你看,怎么有人还要翻咱们家的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