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果坐在仓库角落的纸箱上,把今天在城北用过的纱布、消毒水和应急绷带的消耗数量一笔一笔报给柳如烟登记。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了沾血背心碎片的塑料袋,准备登记完之后拿去清洗消毒。她报数的时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柳如烟一边写一边微微点头。
何成局站在仓库中央,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岗位,自己的技能,自己的配给。她们在末日里活着,用自己的方式,不靠施舍,不靠附庸。而她们每个人走进这扇门的方式,都和他的选择有关。
他想起了柳如烟在词典扉页上写的那行字:“生存是唯一的道德。”又想起了她在最后一页写的另一行字:“忍耐不等于接受。”两行字之间隔着一整本词典的距离。而仓库里的这些女人,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距离之间找到一个属于自己位置。刘惠珍的位置是钢管和盘点表,赵雯的位置是温湿度计和药品有效期,许小果的位置是登记簿和那个还没学会的包扎手法,柳如烟的位置是英语课堂和那句永远没有说出口的告密。
而他自己呢?
他的位置是这扇门。是坐在仓库中央那把椅子上的人。是制定规则、也承受规则后果的人。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的物资调拨单,开始写今天的总结报告。标题写得很简单——“尸潮后第二次应急物资调配总结”。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搜寻队紧急出动”那一栏里写了孙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单兵返回,伤情加重,已送医。”
他的笔在“单兵返回”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划掉了“单兵返回”,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自我撤离医疗队后寻回,主动归队。”
傍晚六点,基地的广播终于修好了。
赵默用从电视塔带回来的备用零件换了广播系统的功放模块——城东之行不仅关掉了发射器,他在设备间里顺手拆了几个还能用的零件带回来。此刻他蹲在通讯室的机柜前面,用电烙铁焊好最后一个接点,然后拧开麦克风的旋钮。
“喂——测试——测试——”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整个基地上空回荡。操场上正在收工的防御组队员抬起头,后勤组搬沙袋的人停下手里的活,医疗队走廊上正在换药的伤员偏过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喇叭。北墙上正在修补沙袋的老秦直起腰,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
“基地广播系统恢复运行。现在是傍晚六点零四分。今天的内容比较多,请大家耐心听完。”
“第一,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基地遭遇第二次大规模尸潮。在防御组、搜寻队和仓库的协同作战下,基地成功守住,北墙防线现已恢复基本功能。防御组阵亡两人——编号027赵远,编号034程峰。追认为基地荣誉成员。名字将刻在北墙功勋碑上。明天早上八点在北墙举行悼念仪式,所有非值班人员均可参加。”
“第二,今日凌晨五点至七点之间,仓库管理员何成局与通讯技术员赵默——呃,就是我——前往城东旧广播电视塔,成功关闭了吸引丧尸的长波广播信号。此举有效分流了围城丧尸群,为北墙防御争取了关键时间。在此过程中,得到了城东幸存者群体苏然女士等人的协助。苏然女士等三人已同意加入本基地,暂编入搜寻队,由方晴队长负责安排。”
“第三,今日午间,防御组前副队长孙宇因个人原因擅自离开医疗队,后被搜寻队寻回。孙宇在截肢后首次独立完成长距离行动,虽因伤口崩裂再次入院,但生命体征稳定。医疗队队长唐婉晴转达孙宇本人的原话——‘下次出城搜寻,我坐轮椅上卡车,负责瞭望。’管委会已批准该申请。”
赵默顿了顿。喇叭里传来他翻纸张的声音。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今天下午搜寻队与苏然女士完成了城北区域地图的合并工作。目前基地已掌握城市百分之六十以上区域的精确地形和丧尸分布数据。搜寻队下周三的出城目标为城北河边渔具店——那边有尼龙绳、防水布和渔网,可以用于北墙加固和物资防潮。以上。晚饭配给照常发放。散会。”
喇叭里传来麦克风关闭的轻响。操场上有人开始鼓掌。不是热烈的掌声,是零星的、带着疲惫的、手掌拍在沾满泥土的裤腿上的声音。老秦坐在北墙的沙袋堆上,把沾满泥土的手套脱下来,用粗糙的掌心慢慢地、有节奏地拍了几下。大刘躺在医疗队的病床上,嘴角咧了一下,牵动了肩膀上缝了十二针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操,这小子还真能说”。
何成局坐在仓库里,听完赵默的最后一条广播后,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看着桌上那沓写满字的物资调拨单,看着“主动归队”那四个字旁边被墨水洇出的一小块墨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调拨单整理整齐放进文件夹里,起身走到了仓库门口。
夕阳正在西沉。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北墙的废墟上,把烧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