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对的。”她说,“但何哥,你确定你的方式就比孙宇高明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何成局没有回答。
林晓晓也没有追问。她拿着调拨单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大刘上午在管委会开完会了。孙宇多领两包饼干的事被报上去,大刘在管委会上做了检讨。听说他回来之后把孙宇叫到训练场单独聊了二十分钟,具体聊了什么不知道,但孙宇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何成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谢谢。”
林晓晓走了。何成局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盘算着大刘的态度。大刘这个人脾气火爆但讲规矩,孙宇超支领饼干这件事,大刘大概率是事先知情的,只是没想到何成局会公事公办报到管委会。现在大刘在管委会丢了面子,自然要找孙宇撒气。
孙宇不会反思是自己越权,只会把账记在何成局头上。
恨意是会积累的。何成局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不怕积累——恨意积累到一定程度会爆发,而爆发的那一刻,就是犯错的那一刻。
他等得起。
七
下午,柳如烟准时出现在仓库登记台。
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三周,登记簿从第一页写到了第四十七页。每一页都字迹工整,格式统一,找不出任何涂改或潦草的痕迹。方晴有一次来仓库领物资,翻了翻她的登记簿,说了句“这水平在我们支队能当文书”,柳如烟难得笑了一下。
何成局看着她坐下、翻开登记簿、给钢笔灌墨水——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某种仪式。
“何老师,”柳如烟一边调整台灯的角度一边说,“上周的数据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汇总。仓库的饼干消耗量比上个月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但基地人数没有明显增长。我排查了一下,发现有一部分消耗来自非正常时段——晚上九点以后到早上六点之间。”
何成局微微眯起眼睛:“谁?”
“数据上看不出来,因为晚上不是我在值班。但我对了一下刘惠珍的夜班记录和防御组的巡逻日志——有几个夜班记录上的领用人签名和巡逻日志上的签到笔迹对不上。”
“具体是谁?”
“王浩宇。”柳如烟说,“值夜员,后勤组编制。他在夜班记录上签了三次领用——每次两包饼干,说是因为值夜肚子饿。但我比对了他白天的签到笔迹,连笔方式明显不一样。有人在模仿他的签名。”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
何成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人。我确认了笔迹差异之后直接来告诉你。”
“做得好。夜班记录先别动,原来的签名保留。从今晚开始,晚上九点以后的所有领用都加一道程序——除了签名,还要填一个单独的夜间领用表,你设计格式。没有填表的领用一律不给。”
柳如烟点头记下,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陈雨桐昨晚来加班,我发现她在登记药品的时候会自言自语。一边数一边用英文念药品名,发音很标准。她说她末日前是双语护理班的学生。”
“所以你跟她聊了?”
“聊了几句。她问我‘何成局平时就是这样吗’,我说什么样,她说‘很专业,不废话’。”柳如烟顿了顿,“她好像对您之前的印象不太好,以为您会……”
她没说完。
何成局替她说完了:“以为我会像对其他女生一样对她?请她进寝室,给一包饼干,然后谈条件?”
柳如烟默认了。
“不急。”何成局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透过铁栅栏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陈雨桐这条路要慢慢走。昨晚是第一步,下周三第二步。每一步都是工作关系——只有工作关系。让她慢慢习惯我的存在,让她慢慢拿我和孙宇做比较。比较得越多,差距就越明显。”
柳如烟看着何成局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何老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您对许小果、刘惠珍、赵雯——她们对您来说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何成局转过身来。他看了柳如烟好一会儿,这个穿白衬衫的英语老师回望着他,目光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审判。
“她们是仓库的人。”何成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活,自己的配给。她们靠自己的劳动活着,不是靠我施舍。至于其他的——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末日之前,没有人会问一男一女为什么住在一起。末日之后,这个问题反而变成罪状了?”
柳如烟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她只是低下头,翻开词典的另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她和她先生的合影——穿着学士服的年轻情侣,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无比。
她没有让何成局看到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