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你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是害怕。是看不起。你不把我当人。你把我当仓库里另一个可以‘顺手多拿’的东西。”床单浸回水里,她没有回头,“你今天来找我之前,我本来打算把签字拖到最后一天。然后给你签——不是因为接受道歉,是因为不想让这件事占我太多精力。但你刚才在食堂回答张磊的那句话——‘让她们看见我站在所有人面前被盘问’——我改主意了。”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等她说完。
“你今天能不能拿到我的签字,和你道不道歉没关系。和你在食堂被盘问有关系。不是因为你表现得可怜。是因为你被盘问的时候没有推卸。你说‘这是我该受的’。”她最后搓了一把床单,停下动作,“护理课上老师教过——病人开始不把自己的病情归咎于别人的时候,就是康复期的第一个指标。”
何成局喉咙动了动。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在这种情境下分量太轻。最后他说:“你的护理老师——末日之后还活着吗。”
“不知道。末日前她在市一院ICU。我没能联系上她。”
何成局点点头,推开临时病房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在搬床垫——不是防御组的人,是杨杰,脚踝有旧伤走路还有点跛,已经可以承担轻度维修工作。何成局经过他身边时,发现他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用回形针弯成的名牌,上面写着“后勤维修岗-杨杰”。这个岗位是他以前在任时安排的——把脚踝坏掉的老保安从战斗岗调到维修岗,给了编制,给了配额,让他有饭吃不用去围墙上面拼命。杨杰看见何成局,点了个头,没说话。
何成局继续往前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雯在护理记录单背面写调解书的时候,连一个字都没划掉。不是事先打好了草稿——是她真的不需要改。对一个她恨过的人,她能一次写成。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绷带。沈梦今天早上说,伤口愈合速度正常,再换两次可以拆线。他想起赵雯说的话——病人能准确说出“我这里还在疼”的时候,才是真在好转。他今天在食堂对着张磊说出了延迟配给的具体时长和物资明细,在赵雯面前说出了碰腰的动作不是扶是趁机。这两次他都没用模糊词汇。
傍晚何成局去找财务室的小陈。
财务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拐角,末日前是学生缴费和报销的地方。两张铁皮桌,一排文件柜,一台落满灰的点钞机。末日之后点钞机没用了——但文件柜有用。文件柜里锁着全校师生的学籍档案,现在学籍档案被清出去了,柜子里放的是配给发放的原始记录。每一张配给登记表按日期排列,每月一册,用档案夹装订。这是林晓晓建立的制度,在她的粉色编码体系覆盖不到的地方——逐日发放的原始底单,每一个人的签名都在上面。
何成局推开门的时候,小陈正坐在铁皮桌前,面前摊着三沓浅绿色表格。她的手指在表格上快速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她抬头看见何成局,手指停了。
“何——何哥。”她叫他何哥,不是“何主管”。这是末日前财务室实习生的习惯——对所有有正式职务的人都叫哥姐。
何成局拖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小陈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文件柜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嗡鸣。
“我不是来问你要数据的。”何成局先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了至少两个档次。他知道小陈怕什么——怕冲突,怕站队,怕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这种怕不是软弱,是体型决定的。小陈大概一米五出头,体重不超过四十公斤,在末日之前她是那种永远坐第一排、笔记用三种颜色荧光笔标注、考试前被所有人借笔记的女生。末日之后她负责财务记录,因为管委会里只有她一个人能看懂复式记账法。张磊知道她怕冲突,所以选了她。
“张磊让你整理配给发放明细。我知道。”何成局把两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手指放松,不给任何压力信号,“我不拦你。你是财务,数据是公家的。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些浅绿色表格,你给他看了多少。”
小陈的手停在表格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不是干净,是紧张的时候咬的。她低着头想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何成局没想到的事——把面前三沓表格全部推过来,给他看。
“张磊要的是近三个月的全部发放明细。按日、按人、按品类。”她的手指点在第一沓表格的标签上,“这是第一个月的。已经整理完了。他要走了复印件——赵默的打印机,用了他半盒墨。赵默让他写借条,他写了。所以不算偷,是借。”
何成局拿起第一沓表格翻了翻。每一张都是浅绿色的配给发放登记表原件——但原件下面夹着一张白纸,是复印件。复印件墨迹很淡,大概是赵默为了省墨调低了打印机浓度,有些数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后面两个月的还在整理。”小陈翻开第二沓表格,手指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