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褥垫,角落里还放着丁白云方才买的炭炉,炉火烧得正旺,将车内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原随云靠坐在车壁上,黑色大氅已经解下,随手搭在一旁。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象是睡着了。
正当赶车的丁白云再度转头偷瞄之时,原随云突然开口:“你如何能够确定我的身份?”
丁白云似乎对他的身份极为笃定,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这并不寻常。
丁白云貌似吃了一惊,手中的缰绳差点脱手。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枫叔书房里有一幅画象。”
“画象?”原随云眉梢轻挑。
“是。”
原随云微一错愕,随即不禁哑然失笑:“想不到丁枫居然还有我的画象。”
“是枫叔亲手画的。”丁白云老实答道。
“看来这些年他没少在画作一道下功夫,竟真与我如此相似?”原随云闭着眼,修长的手指在膝头上轻轻敲击,颇有些好奇。
丁白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画象上的那个人,与眼前这个年轻人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黑袍,同样的容貌,同样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画象上画得清清楚楚,灰蒙蒙的,空洞而萧索。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可当她看到原随云的第一眼,便知道,那就是画中人。
“很象。”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况且能够单凭声音便注意到我的异样,公子的武功定然是深不可测的。”想了想,她又拘谨地补了一句。
“你倒是心思细腻,颇为聪慧。”原随云赞了一句,随即不再开口。
车轮不知疲倦,滚滚向前,辗过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丁白云端坐车辕,目光望着前方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却尤如煮沸的江水般翻涌着无数疑问。
这位原公子为何消失了二十多年?为何又突然出现在关外?为何容颜非但不老,反而愈发年轻?他又为何要去保定?
可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时候,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风雪渐歇,天色却依旧阴沉。
丁白云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忽然美眸微凝,嘴里轻“咦”了一声。
原来是她看到前方的雪地中央,正伫立着一道极为孤单、单薄的人影,正顶着寒风缓缓行进。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马,也没有车,身边似乎连个包袱都没有,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仿佛这漫天风雪与他无关。
车厢内,原随云同样听到了少年的脚步声。
在这一脚深一脚浅的茫茫雪原里,少年的步伐不仅没有丝毫紊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单调与机械。
‘难道是阿飞?’
原随云心中念头微转,随即淡淡开口:“丁姑娘,问一下这位少侠要不要搭车?”
丁白云一怔,虽然有些诧异原随云为何会对一个形同乞丐的落魄少年起恻隐之心,却没有多问。
她当即探身向外喊道:“这位少侠,雪大路远,我家公子请你上车同行。”
话一出口,丁白云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暗叫古怪。
怎么这话说得如此顺口,倒显得她真成了这位公子身边的贴身小传婢一般?
她堂堂河北丁家的掌上明珠,江湖人称“白云仙子”的世家大小姐,如今居然被使唤得如此自然。
更可怕的是,她的内心深处竟然生不出一点委屈与忤逆的念头。
然而,前方那个孤独行走的少年连看都没有看明艳动人的丁白云一眼,脚步更没有停下来,象是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话。
丁白云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羞恼,还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无视她的话。
可还没等她的大小姐脾气发作,便听车厢内传来原随云淡淡的声音:“不必再问了,走吧。”
丁白云咬了咬发白的嘴唇,终究没有说什么,轻轻抖了抖缰绳。
烈马扬蹄,豪华的马车带着一股热浪,擦着那孤傲少年的身侧驶过。
车轮碾起的碎雪沫子如雨般飞溅开来,落在了他单薄的衣角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马车行出数十步,丁白云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身姿依旧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