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府城北五里,官军大营。
这座原本驻扎着三万援军的大营,此刻就象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垃圾场。
残破的栅栏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营帐破败不堪,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士兵三五成群地瘫坐在地上捉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馊饭、排泄物、伤口化脓和尸臭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断粮已经三天了。
营啸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头。士兵们的眼神里透着绿光,那是饿急了的狼才有的眼神。就连巡逻的军官都不敢大声呵斥,生怕激起兵变。
中军大帐内,山东总兵杨肇基正暴躁地来回踱步,手中的马鞭已经被他折断成了两截。
“还没到吗?!济南那边是干什么吃的!”
杨肇基一脚踢飞了面前的行军马扎,“前天派出去接应的哨探也没回来?这都第三波了!难道徐鸿儒把这方圆几百里都封死了不成?”
“大人……”旁边的游击将军声音虚弱,嘴唇干裂,“营里的存粮,哪怕掺着沙子煮稀粥,也只够今晚一顿了。刚才后营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杀马了。要是明天还没粮,这三万人……怕是要散了。”
杨肇基颓然坐回椅子上,满眼的红血丝。他知道,一旦大军溃散,徐鸿儒的十万流寇就会象潮水一样淹没整个山东,到时候他这个总兵只有一个下场——被朝廷凌迟。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打破了死寂的营盘。
“大人!来了!来了!”
一名哨探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因为跑得太急,连头盔都歪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色。
“贼兵来了?”杨肇基猛地拔出腰刀,手在抖。
“不……不是!是运粮队!济南的运粮队到了!”哨探喘着粗气,“就在辕门外!好多车!好多粮食!”
“什么?!”
杨肇基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顾不上什么总兵的威仪,提着刀就往外冲,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快!随本官去迎!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然而,当杨肇基带着一众将领冲到辕门前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两个世界。
辕门内,是污秽、混乱、濒临崩溃的旧军队;辕门外,是一支如同天外来客般严整的钢铁方阵。
四十八辆(损毁两辆)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偏厢车,排着整齐得如同刀切般的纵队。虽然车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刀痕和箭孔,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烧焦痕迹,但这反而给这些钢铁怪兽增添了几分肃杀的勋章感。
护送的士兵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棉甲,虽然有些人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冷漠而警剔。他们的长枪如林,火绳枪扛在肩上,枪机上甚至还盖着防尘的油布。
那种只有百战精兵才有的纪律性,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排好队”的秩序感,让杨肇基手下那些衣衫不整的亲兵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济南义勇团练。
陆晏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上的锁子甲擦得锃亮,甚至连马具都保养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杨肇基出来,并没有下马跪拜,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有了“团练”的合法身份,再加之这救命的粮食,他现在是杨肇基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下属。
“杨总兵。”
陆晏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辕门前清淅可闻,“济南府义勇团练,奉布政使司之命,运送军粮三千石,前来交割。”
“三……三千石?一粒不少?”
杨肇基看着那一辆辆沉甸甸的大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已经闻到了米饭的香气。
“除了在鬼愁涧遭遇伏击,两辆车损毁,其馀四十八车,完好无损。”
陆晏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以及那个硬皮本。
“这是物资清单,还有交割回执。”
陆晏走到杨肇基面前,递过一支炭笔,语气公事公办,“请总兵大人点验后签字。另外,这是路上遭遇伏击的战报,我们也一并带过来了。斩首四百二十三级,首级都在后面那辆车上,我想大人应该用得着。”
“斩首四百?!”
杨肇基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三万大军跟徐鸿儒对峙了半个月,大小仗打了十几场,斩首加起来也没超过两百。这支几百人的运粮队,一路杀过来,竟然砍了四百个脑袋?
他快步走到后面那辆车旁,赵长缨掀开了帆布。
一股浓烈的石灰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颗狰狞的人头,都是典型的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