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南的陆记车马行总号,此刻被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忙碌的氛围中。连绵了半个月的阴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压得极低,象一块吸饱了水的灰抹布。
巨大的后院工棚里,火星四溅,锯木声和锤击声交织成一首粗犷的工业交响曲。
“快!把这块铁皮钉死!铆钉要烧红了打,别给我省炭火!”
赵铁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拎着一把四十斤重的大铁锤,正对着一辆大车的轮轴咆哮。在他身后,三十几个工匠正象流水在线的工人一样,对这批车辆进行最后的“魔改”。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大车了。
陆晏站在二楼的连廊上,手里拿着那个硬皮本,目光审视着下面的“产品”。
这是他结合前世防雷车理念和明代偏厢车结构设计的“重型武装运输车”。每辆车的两侧都加装了三寸厚的榆木挡板,挡板外层包着熟铁皮,内层填了压实的棉絮——这不仅能防箭矢,甚至能在五十步距离上挡住鸟铳的铅弹。
车顶是一个拱形的活动雨棚,覆盖着刷了三遍桐油的厚帆布。既能防雨,防止火药受潮,一旦遇到火攻,还能迅速拆卸抛弃。
“东家,这车改得太沉了。”
范福拿着物资清单走过来,一脸肉疼,“原本一辆车能拉三十石,现在加之这些铁皮木板,只能拉二十石了。而且这造价……改一辆车的钱,够买三辆新车了。”
“范福,这一趟我们运的不是粮食,是命。”
陆晏头也没回,依然盯着工棚,“如果是普通生意,自然要算载重比。但这趟是去闯鬼门关。如果车被劫了,人被杀了,你省下的那点载重有什么用?记住,在这个乱世,‘生存率’才是最高的利润率。”
他合上本子,转身下楼。
“集合。”
一声令下,凄厉的铜哨声响彻车马行。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四百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汉子已经在院子里列队完毕。
这是一支混编部队。其中一百五十人是陆记的老底子,也就是那支在南门见过血的“特勤队”;另外三百人,是这两天拿着官府的“团练”批文,紧急招募的流民老兵和溃散的卫所精锐。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棉甲——这是陆晏特意选的颜色,耐脏,且在夜间隐蔽性好。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绑着一条醒目的红色布带,那是“济南团练”的识别标识。
“弟兄们。”
陆晏没有站在高台上训话,而是走到队伍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粗糙却充满杀气的脸庞。
“这趟去兖州,三百里路,全是烂泥坑和流寇。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为了那十两安家银子来的。没错,我陆某人给钱大方,但我也有规矩。”
他指了指旁边一辆已经装载完毕的大车。
“车在人在,车毁人亡。这不是吓唬你们。如果丢了军粮,不用流寇动手,官府就会砍了我们的脑袋。所以,我们要象护着自家婆娘一样护着这些车。”
“出发!”
……
午时三刻,济南南门大开。
守城的卫所兵和围观的百姓惊讶地发现,那支传说中的“陆家军”并没有偷偷摸摸地溜走,而是摆开了一副近乎“阅兵”的架势。
二十名骑兵开道,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刀出鞘,寒光闪闪。
紧接着是五十辆全副武装的“铁甲车队”。每辆车都配了四匹骡马,车夫穿着统一的号坎,挥舞着长鞭。大车两侧,是排着整齐纵队的步兵,长枪如林,背弩如山。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大旗在湿冷的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书写着六个大字:
济南义勇团练
这面旗帜的出现,让城头上的王知府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支运粮队,这是陆晏向整个山东官场和绿林亮出的肌肉。从今天起,这支私人武装终于有了合法的“户口”。
出了城门,脚下的官道变得泥泞不堪。
“传令下去,保持一级行军戒备。”
陆晏骑在马上,身上披着蓑衣,对着身边的赵长缨下令,“前哨放出五里,斥候两翼散开。车队间距保持五步,火枪手的火绳必须保持阴燃状态,防雨布盖好。”
“是!”
车轮碾过烂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路并不太平。刚出历城县界,路边就多了许多无人收敛的尸骨,那是被流寇劫掠过的痕迹。偶尔有几股不开眼的剪径小贼,远远看到这支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车队,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就钻进了树林。
但陆晏并没有放松警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泰安以南。那里是徐鸿儒势力的辐射区,也是官军力量的真空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