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内官监王公公
    紫禁城东安门外,内官监值房。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与几街之隔的东市喧嚣截然不同。红墙黄瓦在晨曦中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庄严与陈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隔夜的煤灰味,偶尔有几个身穿青色贴里的低阶火者(小太监)匆匆走过,脚步轻得象猫,脸上挂着那种常年生活在深宫中特有的、不见天日的苍白。

    陆晏站在值房的门房里,手里提着那个被黑绒布罩得严严实实的鸟笼状物件。

    刘成并没有陪他进来。按照规矩,外放的镇守太监无诏不得随意进出内廷内核衙门。这条通天路,得陆晏自己走。

    “滋阳举人陆晏?”

    坐在案后的那个管事牌子(中级太监)斜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刘成的帖子。那张极薄的纸在他指尖晃荡,似乎随时会被扔进字纸篓里。

    “王公公今日要查验营造库的帐目,忙得很。万历爷为了庆陵的工程,昨日刚发了火,公公正不顺心呢。你把东西搁这儿,人回去候着吧。若是公公得空了,自会传你。”

    这就是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在京城的衙门里,这种冷板凳能让人从春天坐到冬天,直到把耐心和盘缠都耗尽。

    陆晏没有动怒,也没有象寻常钻营者那样立刻掏银子塞红包。他只是看了一眼天色,时间应该快到卯时。

    他将手伸进黑布罩子里,在那座西洋钟的背面轻轻拨弄了一下发条。

    “这位公公,东西搁这儿倒是无妨。只是这物件娇贵,乃是泰西国进贡的‘自鸣报时钟’。每逢整点,必有祥瑞之音。”

    陆晏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笃定,嘴角微扬:“若是待会儿它响起来,惊扰了王公公查帐的雅兴,或者是引来了其他几位大珰(大太监)的围观,小的怕公公您……担待不起啊。”

    管事牌子愣了一下,眉头倒竖,刚想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举人。

    “当——!当——!当——!”

    清脆、悠扬、带有金属质感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狭窄的门房里炸响。

    那声音如同天籁,穿透了沉闷的空气,瞬间盖过了院子里那些低语声。紧接着,一阵精密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响起,即便隔着黑布,也能感受到那种在这个时代极其罕见的机械韵律。

    这声音在死气沉沉的内官监里,简直就是一声惊雷。

    值房深处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身穿大红坐蟒袍、头戴刚叉帽的中年太监大步走了出来。他面容清瘦,眼角带着几道深刻的鱼尾纹,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太监的阴柔,反而透着一股掌管亿万钱粮的精明与疲惫。

    内官监掌印太监,王体干。

    “什么动静?”王体干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夜未睡。

    管事牌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祖宗!是……是刘成那厮举荐的一个山东举人,带了个会叫唤的铁疙瘩……”

    “西洋自鸣钟?”王体干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奴才,落在了那个身穿青衫、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身上。

    他见过这东西。万历皇帝的寝宫里有一座,那是利玛窦当年送的,皇爷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前些日子那钟坏了,宫里的造办处修不好,皇爷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学生陆晏,叩见王公公。”陆晏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顺手掀开了黑布。

    阳光下,那是两座熠熠生辉的杰作。

    经过陆晏的“工程化魔改”,原本锈迹斑斑的铜壳被抛光镀金,顶端加装了像征大明皇权的珐琅彩绘云龙纹。随着钟声馀音,那只镀金小鸟正如啄米般点头。

    王体干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哪里是钟,这是救命的稻草!有了这玩意儿,皇爷那边的怒火至少能消一半。

    “刘成那个猴崽子,倒是有心了。”

    王体干走上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凉光滑的钟面,爱不释手。良久,他才抬起头,重新审视陆晏。眼神中那种看蝼蚁的冷漠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探究。

    “你是举人?”王体干有些意外。读书人大多清高,视阉宦为洪水猛兽,很少有愿意主动往太监堆里凑的,更别提还懂得这种奇技淫巧。

    “乙未科举人,陆晏。”

    “既有功名,为何不好好读书备考,反倒来钻营这商贾匠人之道?”王体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和轻篾,“若是想求官,你应该去吏部,而不是来咱家这内官监。咱家虽然掌管工程,但可给不了你乌纱帽。”

    “学生不求官。“陆晏直视着这位内廷重臣,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切换到了那种“工程汇报”的冷峻模式。

    “学生是来帮公公……平帐的。”

    王体干抚摸钟表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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