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大明旧俗,今日本当是花灯如昼、仕女如云,满城欢庆的元宵佳节。但在鲁南这片被严寒封锁的旷野上,没有花灯,只有那一轮惨白如纸的圆月,孤零零地挂在枯树梢头,照着满地的荒凉。
通往济南府的官道上,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冻土和残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一支由两辆双套大车和三个人组成的小型车队,正象一只顽强的甲虫,在这条灰色的长蛇阵上艰难爬行。
“停车。就地休整一刻钟。”
陆晏的声音从第二辆大车上载来,他手里紧紧攥着缰绳,手套上满是风霜。并没有声嘶力竭的吆喝,声音不大,但在风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快到午时三刻。
随着他举起右拳,前头负责开路的范福立刻条件反射般勒住缰绳。两辆大车熟练地调整角度,互为犄角,停在路边的一块背风高地上。
这是陆晏这三天来定下的“行军章程”。
对于陆晏来说,这不是简单的赶路,这是一次野外作业。在这个没有法律约束的荒野,每一刻钟的休息、每一次宿营的选址,都必须严格遵循安全规范。
“范主管,汇报损耗。”
陆晏跳落车,一边活动着冻僵的关节,一边用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地形——左侧是开阔地,右侧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是个设伏的隐患点。
范福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在范府当庶子时的窝囊样。他穿着那件从范家顺出来的厚实羊皮袄,腰间别着一个大算盘,手里捧着一本用炭笔记录的小册子,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回东家。”范福翻开册子,语速飞快,俨然一副大管家的模样,“目前草料消耗两成,豆饼消耗一成五。昨日那匹枣红马左后蹄有点磨损,刚才我看了一下,还没伤到蹄铁,但最好换个掌。咱们的人吃的干粮还能撑十二天。还有……长缨哥的伤口今天早上换了药,看着有点红,但没化脓。”
“很好。”陆晏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象石头的风干肉,扔进嘴里用力咀嚼,“记住,在路上,数据就是命。任何一点物资的异常消耗,都可能是死神在敲门。尤其是水和马料,必须留出三天的冗馀量。”
车厢后,赵长缨单手提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走了出来。
经过这几天的调养,加之年轻底子好,他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虽然左臂还吊着厚厚的木板,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彪悍杀气却越发沉稳。这几天,陆晏在路上没事就教他怎么看地形、怎么利用风向站位、怎么从鸟叫声中判断林子里有没有人——那是陆晏前世在战乱区跟雇佣兵学来的保命本事。
“哥,前面三里地有个岔路口,看着不太平。”赵长缨眯着眼,目光越过荒原投向远处,“那边的林子里太静了,连只乌鸦都没有,可能有埋伏,或者是……流民。”
陆晏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长缨的嗅觉越来越灵了。以后记住,反常即为妖。”
“流民?”范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帐本,“咱们车上有粮,还有范家留下的那么多布匹,万一被盯上……”
“盯上是肯定的。”陆晏冷冷地说道,眼神象是在评估一个工程风险项,“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花大价钱买这十张空白路引,还要在车顶上插上‘滋阳县衙’的旗子。狐假虎威,能吓退大部分不敢惹官府的蟊贼。”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短刃,语气平淡:“至于那些饿疯了、连官府都不怕的……那就得看长缨的刀快不快了。”
休整完毕,车队继续前行。
越往北走,接近省府济南的方向,路边的景象越是凄惨。
虽然还没有到史书上记载的那种“易子而食”的地狱景象,但沿途已经能看到不少倒毙在路边的尸体。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身上裹着破烂的芦絮,尸体被冻得硬邦邦的,象是一块块灰色的路碑。
野狗在尸体旁徘徊,因为冻土太硬,它们啃不动,只能舔舐上面的白霜。
范福一开始还不敢看,后来吐了几次,也就麻木了。
行至傍晚,天色渐暗,风雪又起。
车队路过一个早已荒废的驿站。残垣断壁之间,隐约可见火光闪动。
一群衣衫褴缕的难民正缩在墙根下避风。他们大多是辽东逃难过来的,或者是山东本地遭了灾的破产农民。看到这支插着官旗、满载货物的大车队经过,那群人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象是一群饿狼看到了肥羊。
但看到赵长缨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柴刀,以及陆晏那冷漠得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神,大部分人还是畏缩了,没敢动弹。
只有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气息奄奄的孩子,大概是饿极了,竟然跟跄着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扑通一声跪在车前。
“大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