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颤抖的手,收回了袖中。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个小女孩,转身,一步步走回了天下第一楼。
夜色更深了。
另一处,在天下会的后山,一座新立的孤坟前。
聂风长身静立,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墓碑上没有名字。
但他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
孔慈。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拂过他的衣角,带着山间的寒意。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天。
那鲜红的嫁衣,那穿心而过的一掌,那倒在他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
“风……我不后悔……”
她的最后一句话,成了刺进他心里最深的一根毒刺。
不后悔?
可他后悔!
他悔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如果不是他,孔慈不会死。
如果他能早些察觉师父的意图,如果他没有答应那场荒唐的婚事,如果……
没有如果。
发生的一切,都成了无法挽回的事实。
还有惊云。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那个桀骜不驯,却始终将他视为唯一知己的步惊云。
他叛出了天下会。
带着孔慈的尸身,带着满腔的仇恨,消失在茫茫人海。
这一切,也是因为他。
是他抢走了惊云最爱的人。
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羁绊。
天下会的这场腥风血雨,从那场婚礼开始,蔓延至今。
李堂主,王堂主……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夜之间,都成了叛徒,成了尸体。
他们的家人,此刻又在哪里?
秦霜的无力,他又何尝没有。
他甚至比秦霜更无力,因为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聂风,是天下会最大的罪人。
一阵夜风吹来,带来远处大殿隐约的哭喊。
那声音,让聂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再也无法在这里站下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赎罪,因为他知道,罪孽深重,无可救赎。
他只是……无法再待在这个地方。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让他窒息的记忆。
他转身,迈开脚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此刻却如同鬼蜮的天下第一楼。
雄霸的寝殿,灯火未熄。
他刚处理完所有“叛逆”的卷宗,此刻正端坐桌前,擦拭着手中的一把短剑。
剑身雪亮,映出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进来。”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殿门被推开。
聂风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寂。
雄霸放下短剑,抬起头。
“风儿,这么晚了,有事?”
他的口吻,一如既往地温和,仿佛白日里的血腥杀戮,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聂风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师父。”
“起来说话。”雄霸微微蹙眉,“你我师徒,何须行此大礼。”
聂风没有起来。
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弟子聂风,有愧师父栽培,有负同门期望,罪孽深重,无颜再留于天下会。”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而艰涩。
雄霸的动作停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这是什么话?”
“弟子恳请师父恩准,让弟子离开天下会,外出游历,静思己过。”
聂风抬起头,双目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
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哀求。
“胡闹!”雄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何罪之有?孔慈之死,乃是步惊云那逆徒一手造成!他狼子野心,弑妻叛逃,与你何干?”
“不!”聂风嘶喊出声,“是弟子的错!若非弟子横刀夺爱,惊云不会如此,孔慈更不会死!一切的根源,都在弟子身上!”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是我害了她!是我逼走了他!天下会如今的动荡,也是因我而起!我是罪人!”
看着状若疯狂的聂风,雄霸的怒意反而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