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拔开壶塞,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拿起两只碗,倒满了酒。
然后,他将其中一只碗,朝步惊云的方向推了推。
一个邀请的姿态。
步惊云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像一尊石雕,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在等。
等秦霜露出真正的目的。
任何虚假的温情,背后都必然隐藏着利刃。这是他十几年的人生里,用血和泪换来的唯一真理。
秦霜端起自己的那碗酒,却没有喝。
他看着步惊云。
“云师弟,我知道你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
他的声音很诚恳。
“但我们毕竟是师兄弟。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必弄得像仇人一样。”
仇人?
步惊云在心里冷笑。
难道不是吗?
雄霸是他的杀父仇人。而你们,是仇人的弟子。
我们之间,除了仇恨,还能有什么?
秦霜仿佛没有看见步惊云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讥讽。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师父他……很看重你。你的剑法,你的毅力,都是我们之中最出色的。”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吗?
先是示好,然后搬出雄霸来施压。
何等拙劣的伎俩。
步惊云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他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直接把这个碍事的家伙扔出去。
然而,秦霜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秦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重重地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这碗酒,是我敬你的。”
他看着步惊云,目光坦然。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你是我的师弟。”
说完,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你不说,我也不问。”
“这天下间,谁没有几件不愿与人言说的苦楚?”
“但是,云师弟,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会把人憋坏的。”
秦霜又喝干了第二碗酒。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却愈发清明。
他没有再劝步惊云喝酒。
他只是把那个属于步惊云的、满满的酒碗,又往前推了推。
然后,他站起身。
“酒,我放这了。”
“喝不喝,随你。”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说完,他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一丝强迫的意味。
他就这样来了,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喝了两碗酒,然后就这样走了。
步惊云站在原地,完全愣住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秦霜会试探他,会拉拢他,会用师兄的身份压他,甚至会忽然对他出手。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算什么?
一场单纯的,来自师兄的关心?
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纯粹的东西?
就像……就像那朵野花,和那个笑容一样。
都是不应该存在于他世界里的东西。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碗安静躺在桌上的酒,和那股尚未散去的、清冽的酒香。
步惊云缓缓地走到桌前。
他看着那碗酒。
酒液清澈,倒映着他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秦霜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会把人憋坏的。”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只粗瓷碗的边缘。
碗,是温的。
是秦霜刚刚倒酒时,留下的温度。
这股微不足道的温度,却让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一个孔慈的笑容,已经让他方寸大乱。
现在,又来一个秦霜的关心。
这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这些他认为虚伪又无聊的情感,为什么会在今天,接二连三地向他涌来?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他牢牢困住。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