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退了两步。他当了二十年土匪,换了四个山头,挖过十七座坟,没见过这样的。
棺里的死人脸上该盖着泥,该烂得只剩骨头,可眼前这个姑娘皮肤莹白,唇色淡绯,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笄,笄首雕成一只蜷卧的小鹿。
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娘……娘诶。”张阿四的牙在打颤。
视线从几个人脸上逐一扫过去,她的目光没有停留。
没有焦距,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
少微并不知道眼前这些衣衫褴褛、满脸灰汗的人在干什么。
她喉咙发干,“好饿,你们认识一个叫张起灵的人吗?”
“活……活的?”其中一个矮个子土匪声音发尖,令人厌烦。
王麻子的眼睛却落在了那支玉笄上。碧色通透,水头足得像一汪春水。他又看见少女的手腕,压在外袍袖口下的一截白玉镯,内圈隐隐有朱砂沁进去的纹路。
“天降横财。”王麻子的声音沉下来,稳住了。
“小丫头,你乖乖的。”王麻子把手里的砍刀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笑来,“咱们带你出去,外头有好吃的。”
少微没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缓慢流动。她试着攥了攥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王麻子又近一步,另一只手已经从腰后摸出了绳子。
矮个子绕到了少女侧面,火把的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覆在朱漆棺上,覆在那只描金的雀鸟上。
少微尝试着把脚挪出棺外,绣鞋尖上缀着的两粒珠子在火光里一折,光华流转。
王麻子扑了上去。
后来张阿四无数次跟人讲起那一天,每一次舌头都不听使唤。他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看见王麻子的手刚触到那姑娘的衣袖,姑娘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王麻子一眼。
她似乎后退了一步,若无其事走到王麻子身后。
似乎是三个、还是两个指头轻轻掠过王麻子后腰,王麻子就死了。
就是这么突然。
“哐当”一声,灯台落地,王麻子的脊部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折下去,不动了。
矮个子尖叫一声,手里的砍刀往前捅,她侧了侧身,那砍刀擦着她的衣襟滑过去。她抬起手,像是拂开一片扑到脸上的飞蛾,掌心在矮个子胸口轻轻一按。
矮个子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下去,七窍里慢慢渗出血……
十四个人,十四个人没死在怪物手里,轻飘飘死在她手上。
应该是这样的,张阿四不记得了。
张阿四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火把滚在脚边,把衣袖烧了个洞。
少微站在一堆尸体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翻过来,覆过去,在确认什么。
她抬脚往甬道外走,从张阿四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张阿四整个人僵住。
她弯腰,从他腰间解下那只半满的水囊,拔开塞子,把水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人在直面死亡时,往往有无限潜能,张阿四拔腿往外跑。
她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张阿四心头却重若千斤,在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时,张阿四看到一个从光里走来的阴影。
张阿四记得,那应该是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年轻男人。
身材修长、面容俊美,一双眼睛说不出的锐利,腰后别着一把柄长刀。
日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