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护，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猪刚鬣。
三
“师父，您没事吧？”
猪八戒凑到唐僧身边，声音里带着关切。
唐僧终于止住了干呕。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脸颊往下淌。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汗珠像眼泪一样闪烁。
他看着猪八戒。
看着这张熟悉的、憨厚的猪脸。
然后，他猛地转开视线，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还站在那里。
金箍棒杵在地上，棒身还残留着击打白骨时震起的细微灰尘。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但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金瞳在阴影中燃烧。
“悟空……”
唐僧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推开沙僧，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洞里的空气，随着他的动作，似乎又凝固了几分。
“为师……错了。”
四个字。
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味道。
唐僧走到孙悟空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有三步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孙悟空看清唐僧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每一滴冷汗。
也足够唐僧，看清孙悟空眼中的冰冷。
“为师肉眼凡胎，不识妖魔幻化。”唐僧的声音在颤抖，“被那妖孽迷惑，错怪了你。还……还念了紧箍咒。”
他抬起手，想碰孙悟空的肩膀。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孙悟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唐僧伸过来的手。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猪八戒身上。
猪八戒此刻站在唐僧侧后方，低着头，手指绞着僧袍的衣角。那个动作，又让孙悟空眉头一皱——太细了，不像粗豪的猪妖会做的动作。
“悟空，”唐僧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是为师糊涂。你……你能原谅为师吗？”
洞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沙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猪八戒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猪八戒抬起头，看了孙悟空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丝躲闪。
孙悟空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看向唐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释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师父言重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降妖除魔，是弟子的本分。师父被幻术所惑，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
目光，又扫向猪八戒。
“倒是二师弟，”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刚才那一撞，真是及时。若不是师弟‘脚滑’，弟子还真不好出手。”
猪八戒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扯出一个夸张的笑：“猴哥说啥呢！俺就是脚底打滑，不小心撞上了！哪有什么及时不及时的！吓都吓死了！”
她拍着胸口，动作幅度很大。
但孙悟空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是吗。”孙悟空收回目光，看向唐僧，“师父既然无恙，那便继续赶路吧。此地妖气虽散，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转身，走向洞口。
脚步很稳。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地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咔嚓”作响。
走到白骨旁边时，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一眼。
白骨森森，那四个字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他抬起脚，轻轻一踢。
“哗啦——”
白骨散开，化作一堆凌乱的骨头。
脊梁骨滚到一边，那四个字朝上，依旧狰狞。
孙悟空看都没看，迈步跨了过去。
走到洞外。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和一夜激战后的血腥味、焦糊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