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枢站在他马前,袍袖在夜风中翻飞,虽然狼狈,但脊梁挺得笔直。王军吏被两名亲兵从马上拖下来,按倒在地,他挣扎着喊叫,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张都尉!我是奉太守之命!你不能……”张横看都没看他,目光转向堡墙上的文砚,两人隔着八十步的距离对视。
月光很淡,星光很亮,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文砚的手还举在半空,准备下令放箭的手势僵在那里。
赵大喘着粗气凑过来,声音发颤:“堡主……这是……成了?”文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横,盯着陈玄枢,盯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王军吏。
夜风吹过墙头,带来远处营火的味道,还有泥土的腥气。堡内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被大人捂住。一切都悬在半空,像那轮将落未落的弯月。
张横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有力,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陈玄枢面前,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陈玄枢从怀中掏出几卷文书,在火把下展开。张横接过,凑近火光仔细看。文砚能看到张横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额角暴起的青筋。
“王成!”张横突然转身,声音像铁锤砸在冻土上。
被按在地上的王军吏浑身一抖。
张横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停在王军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按在地上的下属。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张横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愤怒的石像。
“你告诉我,”张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征粮的定额是多少?”
王军吏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都尉,定额是……是每堡百石,这是太守定的……”
“百石?”张横打断他,举起手中的文书,“那这上面写的三百石,是谁定的?”
王军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横把文书展开,凑到王军吏眼前。文砚在墙头上看不清文书上的字,但他能看到王军吏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开始哆嗦。
“这……这是伪造的!”王军吏尖声叫道,“一定是伪造的!张都尉,你不能信他们!这明月堡的人……”
“闭嘴。”张横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直起身,转向陈玄枢:“陈先生,你刚才说,还有证人?”
陈玄枢拱手行礼,姿态从容:“回都尉,确有证人。三日前,在下在前往郡城的路上,遇到一支从南边逃来的商队。他们原本有车马十二辆,伙计三十余人,行至李家堡附近时,遭一伙官兵打扮的人劫掠。车马货物尽失,伙计死伤过半,只剩七人逃出。”
张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玄枢继续道:“那七人中有两人认得,劫掠他们的官兵里,就有这位王军吏麾下的三名亲兵。”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物,“这是其中一名幸存者画下的三名亲兵的面貌特征,还有他们盔甲上的标记。都尉可命人查验王军吏麾下亲兵,看是否有三人与此描述相符。”
张横接过那张纸,在火把下看了片刻。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还有,”陈玄枢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那支商队被劫时,王军吏正在李家堡做客。李家堡主李雄亲自作陪,席间王军吏曾夸口,说此次巡查各县,定要‘满载而归’。这话,李家堡的仆役至少三人听见。”
王军吏在地上疯狂挣扎起来:“胡说!全是胡说!张都尉,这是诬陷!是李家堡和明月堡串通好了诬陷我!他们……”
“够了!”张横暴喝一声。
这一声像惊雷炸开,连堡墙上的文砚都听得心头一震。张横的脸在火光下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盯着王军吏,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
“王成,”张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且问你,你麾下亲兵,可有三人左臂有旧伤、右耳缺一角、眉心有痣的?”
王军吏的挣扎突然停止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冷汗从他的额头冒出来,在火光下闪着油光。
张横不再看他,转身对亲兵下令:“搜他身。”
两名亲兵上前,将王军吏从地上拖起来,开始搜身。王军吏像一具木偶般任由摆布,眼神空洞。很快,亲兵从他怀里搜出几样东西——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几封书信,还有一枚玉扳指。
钱袋被打开,倒出来的不是铜钱,而是碎银和几块金饼。在火把的光下,那些金银闪着诱人的光。
张横捡起一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上面的印记。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这是官银。”他缓缓说,“是去年朝廷拨给郡府,用于赈济流民的官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