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心
花,普通人染上这花的毒,难以抵抗,最终也会成为行尸走肉的梦傀。

    朝生暮落花也与荧渊、和那场长生的试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如若少东家真的是那场长生试验的生还者,也许成功者这个词更适合,可他又是怎么出现在中渡桥的战场上,怎么与王清将军联系上,又是怎么——

    在这些年来,他和寒香寻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毕竟这十几年来,少东家就和往常的孩子一样,伤病疼痛一样不落。

    事实上,江晏更加希望少东家只是感染了朝生暮落花或是别的,只是成为一只普通的梦傀,即使往后几十年少东家和那些梦傀一样丧失理智,江晏都能将人锁在身边,然后踏寻山河的每一处地方给他寻找治愈或是缓解之法。

    因为若是和长生试验扯上关系,变故太多,太重,江晏知道自己抓不住。

    可少东家接下来的话消灭了他的幻想。

    “有人在洞里发现了我,她也研制了长生蛊有一段时间,帮我将体内的蛊虫压制住,让我能像一个正常的婴孩一样啼哭,欢笑,那时,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在绣金楼的马车出现在王清将军营帐前,找到了王清将军。”

    “而那块玉,不是我带来的,也不是她带来的,我也仅仅是知道那块玉与长生蛊有关,而绣金楼也知道,但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

    当年追杀江晏的一行人中,除去江晏在江湖上惹过的仇敌还有悲愤于他“弑父”这件事而来追杀他的人,绣金楼在其它各种原因来追杀江晏的人中占了一大头。

    他们说江晏“弑父夺玉”,冲的“弑父”和“夺玉”这两件事来,并未提及江晏怀中抱着的婴孩。

    若以少东家的解释来讲,绣金楼知道这块玉与长生蛊有关,长生这个响头本就足以吸引人,而长生蛊又与梦傀有关,他们才会一直追着不罢手。

    后来江晏突破重围,隐居在了不羡仙。

    “后来如何?你为何?”

    江晏的拇指擦过少东家的眼角。

    “这么多年了,我体内的蛊虫也该醒了,起先只是能让我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事情,就比如,我能在荧渊看到了各种的幻像,渐渐地,我脸上因为……不羡仙……留下的烧疤开始愈合……再后来,我怎么也死不了,最后,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想过,既然她曾经压制住我的蛊虫,那我是不是也能找到治愈我的办法,可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三年来,少东家不知自己该死过多少次,一次一次“不慎”闯入绣金楼或是山贼等地,亦或者是一些江湖高手以性命过招,刚步入江湖的他也许会被利刃穿透胸口,可他不会死。

    即使掉入蛇窟,溺死在深水,或是从山崖上摔下……他都不会死。

    死亡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我想死,我不想成为这副鬼样子,更不想像看着不羡仙村民葬身于火海时那般,看着你,寒姨,红线在我面前离去,而我该死的!也许那时候我模样都不会变,我真的——接受不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绝望的余音在空气里飘散。

    “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也害怕自己一个人。”

    江晏心头一酸,他松开握着少东家脖颈的手,将人揽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随时会碎在风里的枯叶。

    温热的掌心贴在少东家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江晏蠕动自己已经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语气很轻,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可无论如何,你活着,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念想。”

    抱着少东家的手臂不断收紧,将他朝江晏怀里按得更深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绝望都压碎,抛离。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就记住 ”

    “记住寒香寻骂你时的样子,记住红线缠着你讨糖时的笑脸,记住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记住我在你小时让你练了一早上的剑的模样。”

    “记久了,就成了永远,而我们,都会活在你的‘永远’里。”

    少东家也抬手回抱住江晏,他弓着背,额头抵在江晏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相拥,像两头在风雪中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谁都不肯先松开。

    过了很久,少东家才沙哑地开口:“……江叔。”

    “嗯,我在。”

    “我恨这样。”

    江晏闭了闭眼,掌心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我知道。”

    因为,江晏也知道——

    活下去的那个人才是最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