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把头被堵得说不出话。
石阶一共六十几阶。
我数得清楚。
前二十级是直的,中间向左折,后面又折了两次,台阶表面很粗,每隔九阶就有一道半寸高的石坎。
起初我们以为那是防滑条,走到第三道折口,我才发现不对。
地上的脚印乱了。
最前面的胶鞋男明明一直往下,泥印却从左边墙下绕回来,和我们后队的脚印叠在了一起。
“走回来了?”
马二往四周一照。
墙、台阶、石坎,全跟刚才一样。
瘸老头骂道:“放屁,台阶一直往下,怎么能走回来?”
“不是一条路。”
白露蹲下看石坎,用手抹掉墙角的灰,那里有一道竖缝。
石阶两边藏着岔口,只是墙面角度修得巧,加上灯光范围小,人会下意识沿着更亮的一边走。
每次经过转角,我们以为自己顺势向下,其实已经绕进旁边的回廊。
民间常把这种路叫奇门遁甲。
我后来专门问过懂古建筑的人。
真正用于墓道、矿道和山寨暗道的“奇门”,没那么邪乎。
它不需要地面自己转,也没有墙壁凭空移动,说白了,就是拿人的方向感做文章。
人在地下没有太阳,没有远处参照,只靠左右转弯记路,连续三个同方向转角,人就容易把原来的方向记错。
如果道路再带一点缓坡,墙宽忽窄忽宽,通风口故意开在侧面,你会觉得自己一直向前,其实绕了个圈。
这东西最怕两样。
线绳和水。
绳子能留下直观路线,水永远往低处走。
郑有德显然也懂。
“把水壶拿来。”
马二递过去半壶水,把头没往地上倒,只用手指蘸水,在每个岔口滴三滴。
水落在石阶上,先散开,随后慢慢流向右侧砖缝。
“走水低的地方。”
陈把头问:“万一水沟是故意引错的?”
“看风。”
郑有德从白露那里抽了一条拓纸,撕成几段,分别放在三个岔口。
左边纸条不动,中间往外摆,右边则轻轻往里吸。
“水往右,风也往右。右边连着更低的大空间。”
白露问:“那中间呢?”
“回风道。进去还会绕回来。”
瘸老头不太信。
他让一个河南帮的人拿着绳头,往左边走了十多步,那人很快从我们身后的暗口钻了出来,脸色难看。
左路确实是环。
郑有德让人在第一个石坎刻一道斜线,第二个刻两道,每过一个转角,绳子就卡在石坎上,不让后队抄近路。
走到第五个岔口时,墙上出现了九个方洞。
每个洞都能过人。
洞口高低一样,连风都差不多。
“这回水往哪儿?”陈把头看了一圈道。
地面是干的,水滴下去不流。
郑有德没急着选,走到九个洞前,一个个摸洞口上沿,摸到第七个时,手指上沾了黑灰。
“走这个。”
瘸老头问:“凭什么?”
“其他洞上沿有烟灰,下面没有。说明风从洞里往外吹。第七个上沿和下沿都有灰,灰里还夹着铜屑,是运料的人蹭出来的。”
“也可能是故意做的。”
“那你选一个。”
瘸老头不说话了。
马二压低声音对我说:“这帮人有个毛病,自己没主意的时候,最爱挑有主意的人的错。”
我无奈摇了摇头。
第七个洞后是一条窄道,没走二十米,前面忽然传来碎石落下的声音。
张西武抬手停队,他把灯往地上一照。
通道中间裂开了一道黑缝。
缝最窄处不到半尺,宽处却有两米多,裂缝贯穿前路,里面没有水声,扔下一块碎砖,过了好一会儿才碰到底,回声又闷又散。
阿普此时从后队挤上来。
他一直跟着我们,只是进窑后被各路人马挡在后面,很少说话。
他看了一眼裂缝,脸色就变了。
“这是地张口。”
凉山一带地质复杂,断层多,地下又常见石灰岩,当地矿工把突然裂开的地缝叫地张口,也有人叫山嘴开。
它不一定是地震当场震出来的,有些是地下水长年冲走填料,上面只剩一层薄壳,人一踩,壳破了,下面就是竖井或者溶槽。
这种裂缝最麻烦的地方,不是看得见的宽口,而是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