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这句话落下,窑里静了。
瘸老头拄着短镐,嘴唇动了动也没再接话。
他说到底也是个老江湖。
真不知道怕的人,活不到他这个岁数。
河南帮这些年在豫西一带打过的洞不少,挖出带铭文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可他们大多是摸出来就拆,拆不开就找路子走。
真碰上官署款、工官款,又牵扯秦代铸造体系的重器,没人敢说自己能稳稳吞下去。
这类东西不是价高价低的问题。
是你卖给谁,谁就可能拿你的命去换更大的路。
陈把头把猎枪放低了些,盯着鼎底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说道:“独臂郑,你这话听着像是在护货。”
“我护的是人。”
郑有德继续说:“货没了能再找,人折在这儿,谁给你补?”
周麻子鼻梁还在流血,用袖口擦了一把,低声骂道:“妈的,一口破鼎,弄得跟玉皇大帝的夜壶似的。”
马二听了就要张嘴。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把骂人的话咽回去,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蹲到石台旁边,冲鼎努嘴:“把头,那这玩意儿到底算啥?秦代的,咸阳出来的,又跑到邛都来了?”
“不是它跑。”
白露蹲在鼎前,用软刷一点点扫着鼎足旁的积灰,说道:“是人跑。或者说,是杜氏这一支人带着炉火往南走。”
她把手电对准鼎腹内壁。
“鼎底是咸阳杜氏造,说明杜氏最早在咸阳活动。鼎腹刻铁候监造,说明他们当时就在秦代工官体系里。后来铁候或者铁候那一支的人去来了邛都,杜氏也跟着,在炭山、黑石梁、安宁河一带扎下炉子。”
“再后来,他们从邛都往南分出去,一支留在楚雄守火祠,一支东行到安顺,还有一支可能继续往藏区……”
郑有德点头。
“咸阳杜氏。杜氏在秦代就在咸阳做铜器了,后来才到的邛都。”
“把头,那这个应该就是咸阳炉了!”
听到白露这句话,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旧纸条。
安西,许胖子那里。
“咸阳炉,入南印。”
当时谁也不知道这六个字从哪儿来的,只能猜是有人故意放的风。
后来我们找卧牛铜印、找秦玉、找杜氏家谱,事情越扯越大,可咸阳炉始终像一根没抓住的线头。
现在这口铜鼎摆在眼前。
线头终于露出来了。
“之前在安西,有人一直打听咸阳杜氏造,还有入南印。那帮人找的就是这个。”
陈把头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你们早知道?”
“早知道还能让你堵到这里?”马二说。
陈把头没理马二,问郑有德:“安西那边还有人?”
郑有德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道:“盯杜氏的,从来不止你们三家。”
这话让窑里的人都不舒服了。
河南帮那几个原本还盯着铜鼎的,这时候开始往入口方向看。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见钱前怕死,见了钱以后觉得自己命硬,可一旦知道外头还有更大的手伸进来,立刻又想起命只有一条。
马二挠了挠头。
“那咸阳还有没有杜氏的东西?”
“可能有,但不好找。”
“把头,为啥?”
“咸阳城根底下压着多少朝代,你知道?”
郑有德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一下。
“秦都咸阳、汉长安,后头还有一层一层的人住,一层一层的土盖。杜氏要真在咸阳留下过炉址,早让城、路、厂子和庄稼压没了。再说,秦代工官的炉,未必会留在城里。铜料从哪儿来,炭从哪儿来,水从哪儿来,都得算。”
白露接上话道:“而且秦代的官营手工业,不是一个作坊挂块牌子那么简单。工匠、原料、范模、运输、验收,都有人管。鼎底留下杜氏造,是作坊的记号。鼎腹留下铁候监造,是官署的验记。两种字能同时留下,说明杜氏已经不是普通铸户。”
她抬手扶了扶眼镜。
“这个家族的历史,比咱们挖到的任何一件东西都长。”
这时,瘸老头忽然说道:“说这么多,这鼎还不是得分。”
白露抬头就骂:“你脑子里除了分东西还有什么?”
“有命。”
瘸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我才要知道,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拿命换。”